裴硕端起瓷碗,将碗底的女儿红一饮而尽,喉间顿时涌起灼烧般的辛辣,像是吞下了一口江湖的热气。
这酒比他在大都尝过的更烈,也更真实。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骚乱刺破了宴会的喧嚣。
骚乱声从牡丹花圃东侧的小径传来,
裴硕眉头一蹙,循声望去,只见远处人群如惊鸟般散开,一条血淋淋的人影踉跄冲出。
那是个浑身是血的汉子,伤口深可见骨,撕裂的衣襟下露出模糊的皮肉。
鲜血混着泥泞,在鹅卵石小径上拖出一道暗红的黏腻痕迹。
汉子双目圆睁,只余下最后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喘,
他用尽全身力气扑向主桌方向,目标明确,正是那玄衣端坐的老伯。
然而,奔到沉香木案前约莫五步之处,他双膝一软,猛然仆倒,
“砰”一声砸进泥土,鲜血从嘴角汩汩涌出,手指还在朝老伯的方向无力伸张,似乎已将生命燃尽。
紧随汉子身后,三道剑光如毒蛇吐信般撕开人群。
夕阳余晖下,剑刃泛着幽冷的青光,剑光交汇于一点,直取那倒地的汉子的后颈,速度快得只余残影,这杀招狠辣决绝,意图当场枭首!
孙剑的神经如弓弦般绷紧,他早在骚乱初起时就已转身,此时暴吼一声:“找死!”那声音如平地惊雷。
他身形一晃,古铜色的身躯如雄狮扑食,带起一阵罡风,脚下碎石飞溅,直奔剑光而去。
怒气混着酒气在脸上蒸腾,拳脚蓄势待发,在自家地盘上,竟有人敢如此猖狂!
然而,有人比孙剑更快。
就在三道剑光离汉子后颈仅一寸之遥的刹那,一道黑色身影从老伯背后的阴影中爆射而出,正是韩棠。
他身材瘦削,动作却凌厉如雷霆,整个身子如炮弹般撞入剑网。
一把尺长的铁钎滑出袖中,通体黝黑如墨,在夕阳映照下竟泛出一丝诡异的乌光。
剑网密不透风,但韩棠的铁钎却似游鱼入水,黑色光芒一闪,竟轻松穿透了层层剑影。
只听“噗噗噗”三声闷响,那声音如同刺穿熟透的瓜果,干脆利落。
黄山三友的身影骤然僵住:三名道士装束的追杀者,喉咙处各被铁钎精准洞穿血窟窿。
鲜血从伤口彪射而出,化作三道猩红喷泉,在空中溅开一片血雾,黏稠的血腥味瞬间盖过满园花香。
韩棠一动不动,任由鲜血劈头盖脸地洒下。
温热黏腻的血点溅落在他脸上、颈间和黑衣上,迅速凝结成暗红斑点。
他面无表情,只眼中那丝阴鸷的凶光更盛,仿佛舔舐血腥的野兽,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这景象妖异可怖,周围宾客无不倒吸凉气。
孙剑的冲势戛然而止。
被抢了出手机会的孙剑脚步一顿,停在血泊之外半步之地,强壮的胸膛起伏未定,脸上却浮起浓重的嫌恶。
他扫了一眼故意洒一脸鲜血的韩棠,心下暗啐:“这真是个疯子,又弄得一身腥臭!”
孙剑行事光明磊落,惯用拳脚硬撼,见韩棠出手既狠且邪,
“如此狠戾,可谁又能跟疯子计较?”他硬生生将火气咽下,
只捏了捏拳头,朝韩棠投去一瞥鄙夷的目光。
老伯端坐主位,玄衣纹丝不乱,像块沉默的磐石。
这一切从骚乱到杀戮不过须臾间,他眼底却波澜不惊,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闪过。
他未看地上的血泊或僵立的尸体,只向律香川方向极快地点了下头。
律香川心领神会。
方才他原本站在孙剑身后,神情平静如水,似乎连衣襟上的浮尘都未曾晃动。
但是手中已暗暗捏住了三枚铁蒺藜。
他很自信,哪怕没有韩棠,他的暗器也一定赶在孙剑之前落在黄山三友咽喉,甚至会比唐天纵的毒砂还要快!
得令后,他立刻稳步上前,动作如行云流水。
弯身抱起昏迷的汉子时,律香川动作轻柔而迅捷,没有丝毫慌乱。
那汉子浑身是血,但他修长的手指稳稳托住对方腰背,不让伤口再受牵动。
他转身便走,步履无声,如一道清风拂过花丛,只留下一句平静至极的耳语给身侧护卫:
“打扫干净,莫扰宴兴。”
他身影消失在芍药圃深处,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瞬间的死寂后,宴席哗然再起。
南宫梦和慕容蓉的俏脸煞白;孙剑啐了口唾沫,骂咧咧去提酒压惊。
血腥味与女儿红的酒气在众人鼻腔里冲撞,
江湖从来如此,盛宴之下,皆是刀光血影。
裴硕暗笑道:幸好没有人掀桌子,谁敢在他没吃之前掀桌子,他就先拧下他的脑袋!
韩棠在血泊中站定,铁钎缓缓入袖,重新隐入老伯身后的阴影,如同从未现身过。
酒液的热意在裴硕腹中灼烧未尽,站起身:
“老伯盛情,裴某叨扰已久。今日得见江南魁首风采,足慰此行。时辰不早,就此告辞。”
他的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谈笑划拳声,清晰地传入老伯耳中。
老伯端着酒杯的手略略一滞,深邃的目光投来,似乎对裴硕这突如其来的告辞有些意外,但随即又化作了然。
他嘴角浮起一丝莫测的笑意,刚欲开口回应...
“不成!!”
一声炸雷般的咆哮在裴硕身侧骤然响起!
犹如惊雷滚动,震得近处几桌宾客耳膜嗡嗡作响,酒杯里的酒都晃出了波纹。
只见孙剑猛地从座位上弹起,那张本就因烈酒染成紫铜色的脸庞此刻涨得如同烧红的烙铁。
或许是之前替父挡酒喝得太多太急,又或许是亲眼目睹韩棠血腥出手却无从发泄的憋闷,
加上裴硕这突然的“疏远”,让孙剑的酒劲、豪气、焦躁瞬间点燃,化作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
他根本不等老伯发话,脚下有些虚浮,却一步就跨到裴硕面前,酒气喷了裴硕一脸。
那只粗壮如铜柱、布满练武痕迹的手臂,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如同铁箍般猛地一把死死搂住了裴硕的脖子!
“走?!走什么走!裴兄!我…我孙剑认定的兄弟,岂能、岂能这么轻易就让你走掉?!”
孙剑吼得唾沫星子乱飞,带着七分醉意、三分执拗的蛮横。
裴硕猝不及防,却并未立刻挣脱,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眼前这位热情如火的少庄主。
孙剑搂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还用力拍打着裴硕的后背,力道之大,让裴硕怀疑自己的骨头是不是要裂开了,继续大着舌头嚷道:
“看…看看你!从我进门就盯着那些…嗝…那些牛肉!还有…女儿红!兄弟你…你以前定是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孙剑想起裴硕那近乎狼吞虎咽、对周遭贵女美景视若无睹,只顾专心对付酱牛肉和大肉包的样子,心中更是笃定了自己的判断,这是个苦出身的、需要他孙大少爷罩着的好兄弟!
一股混杂着酒劲的英雄主义情怀在他胸膛里膨胀起来,
“住下!就住在我家!”孙剑几乎是吼出来的,手臂再次用力收紧,勒得裴硕颈骨都微微作响,
“我孙剑别的没有,义气就是我的命!我不能看着我的兄弟…你…你…再出去受苦!”
他又转向主位方向,摇晃着脑袋,像是在寻求一份认同,又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对这份“兄弟情”的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