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硕的目光只在韩棠身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那锋锐的审视仿佛从未存在过。
待到韩棠如幽灵般退入老伯座后的阴影,裴硕的注意力已完全回归眼前的案几。
那盘色泽酱红、切得厚实的酱牛肉与醇香四溢的女儿红,在他眼中远比那肃杀的黑影来得诱人。
他旁若无人地伸出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块最大、汁水最为丰腴的牛肉片。
酱汁顺着肉纹缓缓滑落,滴在雪白的瓷盘上。
裴硕手腕一转,没有送入自己口中,
反而直接杵到了紧邻而坐、正努力在几位世家女子视线中维持豪迈而不失稳重仪态的孙剑面前。
“唔?”孙剑一愣,
他本想继续保持笑容,下意识地张口欲问,那挂着浓稠酱汁的牛肉片已经抵到了唇边,几乎蹭上他精心打理的髭须。
那股豪爽的公子哥仪态瞬间碎裂,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的狼狈,下意识地身体微微后仰,但又不能明显避让显得小气。
“诶!兄…裴兄?”
孙剑被迫无奈地接下这片不请自来的牛肉,尴尬地半含在口中,含糊不清地想说话。
这裴兄弟怎么回事?
满座有上官凤那般骄阳似的明艳,慕容蓉如芍药初绽的娇美,还有那清丽的南宫梦…多少世家俊杰正努力在这姹紫嫣红前表现,
他怎么就只盯着桌上的肉?
孙剑好不容易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正要开口向裴硕表达一下自己的疑惑:
可能是觉得这位远道而来的兄弟太过拘谨或不懂风月?
他刚要张嘴:“裴兄弟,这些女……”
“子”字尚未出口,更让他猝不及防的一幕发生了。
裴硕仿佛未卜先知,就在孙剑唇缝微启的刹那,另一只沾着油渍的手如鬼影般一晃。
一个还冒着丝丝热气、捏得圆润饱满的大肉包,硬生生被精准地塞进了孙剑刚张开一丝缝隙的口中!
速度之快,手法之准,让孙剑这个身手不凡的少庄主都反应不及。
“唔…唔唔!”孙剑瞪大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他堂堂孙大公子,在自家地盘上,在老伯寿宴的主桌旁,竟被一个包子堵得几乎说不出话!
嘴里被撑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起,那股子憋屈和哭笑不得的窘态,全写在了他那张古铜色的、因咀嚼而不断蠕动的脸上。
恰好正对着孙剑的三位妙龄女子:慕容蓉眼波流媚中带了惊奇,上官凤英气的眉梢挑起饶有兴味,连一直低着头的南宫梦也忍不住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
三人亲眼目睹了这滑稽的一幕,唇角难以抑制地轻轻向上弯起,如同含苞待放的花蕾微微绽开。
她们迅速交换了眼神,都看到对方眼底那拼命压抑、却又如碎星般闪烁的笑意,连忙用香帕掩口或垂首借饮茶掩饰,但肩膀那细微的颤动还是泄露了她们忍俊不禁的事实。
这微妙的时刻被一个人尽收眼底。
方才裴硕塞包子的那鬼魅一瞬,让律香川平和温润的眸子里,骤然亮起一丝锐利如鹰隼般的精光!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新奇猎物般、对绝对速度与技巧的瞬间捕捉和评估!
但这份锐利仅仅存在了一刹,快得如同幻觉。
下一秒,律香川的眼睫微垂,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异样的光从未闪现过。
只是,他那常年修习暗器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人的手……动作快得惊人!
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律香川心底响起。
而裴硕,仿佛对自己造成的这一连串效果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满意地看着孙剑鼓着腮帮子、含糊地对付着口中的肉包,这才慢条斯理地重新执起自己的筷子,从容地夹起一片无人打扰的酱牛肉送入口中,
又拎起酒壶给自己满斟了一大碗女儿红,痛快地“咕咚”灌了下去,
那模样真像饿了很久...
酒席继续在喧嚣中推进,花香、酒气与人声如潮水般涌动。
老伯端坐在沉香木主位上,玄衣衬着夕阳金光,不动如山。
他神情自若,嘴角挂着浅笑,眼底却沉淀着洞悉人心的精芒。
周围的八仙桌上,南宫远依旧垂眼把玩空杯,唐天纵的灼灼目光追逐着世家女子,高老大的娇笑声忽高忽低,一切构成一幅繁华的市井江湖画卷。
就在这时,络绎不绝的人流挤向了主桌。
这些人形形色色,都是老伯仁义之名招来的,有江湖豪客、酸儒书生、锦衣商人,
三教九流皆汇聚于此,
或为敬酒表忠心,或为求事博人情。
老伯来者不拒,但酒杯未及举起,孙剑已霍然起身,
他那张古铜色的脸庞被酒意染红,眉宇间强压着不耐。
孙剑性格火爆直接,见不得父亲被琐事缠身,
现在每有人靠近,他便如座山雕般挡在前头,粗壮手臂一挥,声如洪钟:
“老伯今日寿诞,酒我代了!诸位兄弟的心意,领了!”
说着,他抄起酒碗仰头灌下,琥珀酒液溅湿前襟,喉结滚动如雷,仿佛要凭这豪饮镇住场面。
一个疤脸壮汉,一身短褐布衣沾满风尘,浑身透着草莽气。
他抱拳嘶声道:“老伯!沧州镖局那事儿,多谢您老一句话保住我兄弟们性命!”
声音粗嘎,却带几分真诚。
孙剑一把抢过酒碗,代老伯一饮而尽,那汉子还欲多说,孙剑不耐地摆手: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别提了!喝酒管够,其他改日谈!”壮汉悻悻退下,脸上分明写了“人情未到”的憋屈。
接着一人手持镶金玉杯,恭谨递上:“漕运码头那桩买卖,还请老伯松松口,运价再压两成,小的愿奉上三成干股……”
话带市侩,目光闪烁。
孙剑不耐烦地夺过酒杯,替老伯喝下,酒劲上头,他嗓门更大:
“生意经念个没完!老伯缺你那点碎银子?”
老伯却在此时出声,声音温吞却不容置疑:“运价自有公道,回头细聊。”
商人脸上一喜,
孙剑被这打断弄得燥火更盛,喉咙里低吼一声,酒碗重重顿在案上,震得琉璃盏叮当乱响。
裴硕旁坐在这片喧嚣之外,慢条斯理嚼着牛肉,对这场人间悲喜剧视若无睹。
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真当黑帮教父是慈善家了。”
裴硕咽下一口女儿红,喉间辛辣回甘,心中思绪却愈发清明:
“老伯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好落下的,怕是骨头被吞了还念他好。”
裴硕不再关注那进酒的人流,专注于盘中美食,这里的牛肉比大都的精致,酒比龙气浊烈,他乐得做个过客,看着这场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