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友,且看这位...”
他声音洪亮,瞬间盖过了近处的喧哗,
“南宫家主南宫远!三十年前洞庭湖上,一柄‘秋水剑’荡平九寨水寇的,便是此老了!”
那面容清瘦的老者闻言,只微抬了下眼皮,颔首示意,便又低垂眼帘,仿佛杯中残酒比眼前众人更值得琢磨。
他身侧那位少女却似被惊扰了,眼睫飞快地颤动了一下,目光与裴硕短暂相接时,唇角强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旋即低头藏进父亲的影子。
老伯毫不停顿,臂转向右,精悍之气骤然转盛:
“右手边这位少年才俊,蜀中唐门百年未见的奇才,唐天纵!”
被点名的年轻人背脊绷得极直,如同淬火的剑脊。
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下颌的弧度带着一股与周遭欢宴格格不入的凛冽。
他的眼神并未在裴硕身上停留一息,
在唐天纵看来,这样初出茅庐的少年,在江湖上每年都有一大把,
有些人或许站在了潮头,不过绝大部分都是江湖潮水中随时会湮灭的泡沫。
他的瞳孔焦点掠过裴硕的肩头,穿透花海,灼热而隐秘地锁定了席间另外几道引人注目的身影,
上官世家的上官凤似骄阳耀目,慕容家的慕容蓉明艳如芍药初绽,乃至那位南宫远的女儿南宫梦也未逃过他隐秘的审视。
上官世家和慕容家不必多说,财雄势大,至于南宫世家虽然近些年有些没落,但比起旁人,家族传承悠远,毕竟也是武林四大世家之一。
唐门天骄心中计算的分量,显然只在这几大世家的经纬纵横里。
“至于这位美人...”老伯语调陡然转得轻佻,指向唐天纵对面那一身珠光宝气的女子。
高老大立刻捂嘴娇笑起来,腕间的金镶玉镯叮咚撞响。
她眼波流转,媚意如同活水般漾开,扫过全场,最后才定格在裴硕脸上,甜腻腻地接口:
“老伯折煞人啦!快活林那点薄面,还不是全靠您老掌眼,不然哪有今日的活色生香?”
她身侧那慕容蓉的二叔慕容江,闻言立刻点头如捣蒜,额上甚至沁出细汗,附和道:
“正是!正是!老伯威德,荫庇四方!”
笑声未落,老伯已大步绕过案头,走向被冷落一旁的孙剑。
孙剑抱着手臂,古铜色的面庞在夕阳余光下绷得像一块冰冷的生铁,
方才那亲热箍住裴硕的豪爽荡然无存,唯有一股闷雷般的压抑从他沉厚的肩颈处弥漫开来。
老伯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儿子的神情,一只手重重按在孙剑身侧一个文雅青年的肩头,那力道沉得像秤砣,瞬间压住了青年正欲起身施礼的动作。
“喏,这是孙剑,你进门前便熟识了。”老伯的话速很快,掠过自己儿子竟如介绍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这位...”他按在青年肩头的手加了份量,将他整个人往前送了半步,
“便是老夫的臂膀,律香川!”
那青年在被按住的刹那,脊梁没有丝毫晃动的痕迹,立刻顺势稳立如松。
他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恭谨微笑,既无卑微之态,也不见半分张扬,目光清亮地看向裴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律香川。裴公子远来辛苦,若有需协调处,但请吩咐。”
语调平和得像拂过牡丹瓣的晚风,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仿佛方才那如山重压落在他肩上,不过是轻若鸿毛的拂尘一扫。
裴硕举杯一饮而尽,正感慨酒液醇厚时,手中酒壶却猛然顿在半空。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刺向老伯身后,并非警惕,而是一种对危险气息的本能捕捉。
南宫远、唐天纵等人察觉异样,纷纷侧目望去。
只见一名黑衣男子踏着碎花石径无声而来。
他身形瘦削如孤竹,脚步落地时连草叶都不曾惊动。
最诡异的是周身竟无半分杀气,仿佛一潭死水。
可裴硕的瞳孔却微微收缩,这人身上凝着一层洗不净的血腥味!
那是无数人命堆积出的阴冷腥气,再如何收敛也渗入骨髓。
老伯却在这一刻骤然起身!
那双洞悉江湖的眼里迸出近乎灼热的光芒:
“韩棠!”
这一声呼唤像凿开了冰封的河面。
黑衣男子浑身剧震,那亲切如父亲般的话语,瞬间让他红了眼眶。
他踉跄着扑到老伯脚下,“咚”地一声双膝砸进泥土,竟以额触地重重叩首!
未等众人反应,他猛地捧起老伯沾着泥点的靴尖,将干裂嘴唇贴了上去,如同信徒亲吻神只的圣物!
满桌死寂。
琉璃盏映出几名世家女子惊骇掩口的神情,唐天纵瞪圆了眼睛,高老大媚笑僵在唇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孙剑更是摇了摇头,这韩棠行事愈发疯魔了!
“老伯,我来迟了……”韩棠的肩胛骨在粗布黑衣下剧烈起伏,
老伯的手却在这时沉沉落下,枯竹般的五指径直插入韩棠汗湿的肩头,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玄色衣袖拂过那张涕泪纵横的脸,擦净了所有污迹。
“来了便好。”老伯的声音陡然低沉,每个字都砸进泥土里生根。
满园宾客惊异的面容中,韩棠已如鬼魅般立直。
方才的癫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他默然退至老伯座后阴影中,垂首时后颈骨节嶙峋凸起,像一柄收入旧鞘的断刀。
老伯并未向满座宾客介绍韩棠的来历,但主桌上凝滞的空气已说明一切。
无人开口,但大家心里都明白,江湖传言“欲杀老伯,先诛韩棠”!
这黑衣男子是孙玉伯最锋利的剑。
在牡丹圃边缘一丛紫藤掩映的角落酒席上,化名为“陈志明”的孟星魂呼吸骤然凝滞。
他原本视线一直在老伯与高老大之间游离,
但韩棠身上洗不净的血腥气穿透百米花香,直刺孟星魂的鼻腔。
那不是寻常江湖人的杀戮,而是与他如出一辙的、浸透骨髓的阴冷。
孟星魂的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短剑的锋棱,喉结艰涩滚动。
当韩棠退入老伯座后阴影的刹那,孟星魂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看清了韩棠垂眸时眼睫掩盖的寒光,那是野兽守护巢穴时锁定所有潜在威胁的本能。
孟星魂的血液在脉管中奔涌如沸,身体里沉睡的凶兽在嘶吼:
这人就是老伯性命最后的屏障!要先杀了他!
阴影中的韩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倏然抬眸!
惊疑凶狠的视线掠过花丛深处,仿佛嗅到了来自身后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