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伯庄园大门不远处,一个简陋的茶摊静静伏在街角的阴影里。
这茶摊并非显眼,只是一张褪色的油布篷子下支棱着的几张木桌,桌面上散落着茶壶和粗瓷碗。
阴影如同一层薄纱,将摊子掩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挡住了刺目的阳光。
屠大鹏就靠坐在一根柱子后,身子半隐在阴凉中,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庄园入口。
他身着朴素的布衣,从清晨起,就潜伏在此,一壶劣质的茶水只余下残渣。
他的视角像一道无形的线,穿过喧嚣的街道,直射向那座朱漆大门。
屠大鹏眼中焦点只有一个:庄园大门前人来人往的景象。
今日是老伯的大寿,几乎苏州城所有头面人物都到了。
就在此时,屠大鹏的视线骤然凝聚,老伯的儿子孙剑和一名陌生青年正出现在大门前。
屠大鹏嘴角绷紧,
这一日他观察到,南宫世家、慕容家、上官世家的人马陆续入场,甚至远在巴蜀的唐门特使也穿行其间,看来武林四大世家全部到了!
茶棚外忽然卷过一阵裹着花香的风,掀起了屠大鹏垂落的额发,露出他眉骨上那道蜈蚣状的旧疤。
屠大鹏的心底冷笑:老伯已经离死不远了,这场寿宴恐怕是最后一次狂欢。
他奉十二飞鹏帮万鹏王之命打前站,表面探查敌情,实则暗自谋划。
屠大鹏偶然间得知了一个惊天的消息,就是“青龙会”要换龙头了。
这个消息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江湖。
这让他心思浮动,风云际会,暗潮涌动,他屠大鹏正当年。
茶摊的阴影像一层保护壳,屠大鹏的身形纹丝不动,目光却已穿透大门,投向遥远的江湖风雨中。
屠大鹏攥紧了粗瓷茶碗。
他胸腔中翻涌着一团滚烫的铁:十二飞鹏帮首领的位子,本该烙着他的名字!
十二座分坛的金字招牌,八座是他亲率弟兄用命搏来的!
每一次冲锋陷阵,他屠大鹏哪次不是刀尖舔血冲在最前?
弟兄们的血浸透了多少回战旗!
可万鹏王那个老东西呢?只会躲在飞鹏堡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坐享其成,发号施令。
谁能忍?
他屠大鹏流的血汗,全成了垫高那老家伙宝座的砖石!
放眼整个飞鹏帮,他屠大鹏手下的小弟最精悍,人数最众,砍起人来也最不要命,
这才是帮派立足的根本!
那些坛主表面上对万鹏王唯唯诺诺,暗地里谁不晓得真正握刀把子的是谁?
万鹏王?不过是个被供起来唬人的泥菩萨!
这份憋屈,他屠大鹏忍够了!
苦心经营多年,如今十二位分坛坛主中,已有整整六位被他许以重利、暗陈利害,悄然纳入了麾下。
飞鹏帮的骨架,早已悄无声息地换成了他屠大鹏的血肉。
而此刻蛰伏在苏州茶摊的阴影中,他窥视着孙家那扇朱漆大门,嘴角紧绷的纹路终于扯出一丝冷笑。
天助我也!
因为他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天然的盟友,一个能与他里应外合的强援!
老伯的花园再大再艳,又怎防得住这近在咫尺的毒刺和暗处汹涌的杀机?
“快了……”
屠大鹏的目光穿透喧嚣的街道,仿佛已看到朱漆门内那场盛大的寿宴化为血火修罗场。
万鹏王坐享其成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江湖,终将记住谁才是真正的飞鹏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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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孙剑搂着裴硕穿过绵延的流水席,踏过缀满鲜花的碎石小径,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如画卷般掠过身侧。
就在经过第十七座飞檐朱阁时,眼前豁然展开一片开阔的牡丹花圃。
圃心设着整座庄园最宏大的檀木宴席:八仙桌如众星拱月般环列,中央主桌竟以整块沉香木雕成,琥珀酒光在琉璃盏中流淌。
而所有人的目光焦点,尽数凝聚在主位那位玄衣老者身上。
老伯身材并不魁梧,甚至比周围许多江湖豪客更显清瘦,但当他抬眸的刹那,整个喧哗的庭院仿佛被无形气场笼罩。
不必寻找,不必确认,你的视线会不由自主落在那沉静如山岳的存在。
他无须开口,便已是人群中唯一的“高山”。
就在孙剑洪亮地喊出“老伯”的瞬间,老伯的目光精准越过自己儿子宽厚的肩膀,
骤然锁在裴硕身上。
他持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倏然亮起一簇精光,仿佛暗夜星河坠入深潭。
周遭划拳行令声、碗碟碰撞声、风过花枝声如沸水翻腾,尽入耳中。
但他却始终听不见这年轻人落足的半分声响!
这份敛息功夫,绝非寻常江湖子弟所能企及!
老伯朗笑起身,竟直接掠过迎上前去的孙剑,向裴硕伸出了手:
“小友气度不凡,不知如何称呼?”
他的目光如秤砣般细细掂量着裴硕的筋骨,笑容愈深。
沉香木案上的酒液,正映出孙剑愕然僵在原地的身影。
那只伸来的手枯瘦却遒劲,指节如老竹根般凸起,掌心纹路深如沟壑。
这绝非寻常老者绵软无力的手,
而是一双执掌过生死、淬炼过风雷的手。
庭院内的喧嚣骤然低了一瞬。
无数道惊疑、探究、甚至隐含敌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刺来,尽数钉在这陌生青年身上。
孙剑浓眉紧锁,被父亲彻底晾在一旁的错愕化作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搭在裴硕肩上的铜臂肌肉隐隐贲张,又在强压之下缓缓松弛,最终不甘地垂落身侧。
裴硕压下心头翻涌的时空错乱感,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他并未去握那只手,只微微颔首,声线平稳如深潭静水:
“无名之辈,裴硕。路经苏州,听闻老伯仁义之名,特来一观。”
言辞谦逊,动作却带着一种源于骨子里的疏离。
“好个‘一观’。”
老伯眼底精芒微闪,朗声一笑,笑声如洪钟震荡,竟巧妙地将那压迫感化开几分,
手腕轻巧翻转,变握手为引,指向酒席,
“能入老夫眼者,岂会无名?请坐!添酒!”
孙剑拎起酒坛,“咚”一声将琥珀色酒液重重注入裴硕面前的瓷碗,酒花四溅。
浓烈的酒香混着满园花香,在两人间弥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