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裴硕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正站在马路中央。
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像无数细密的金针扎在皮肤上,带来一种灼痛的火辣感,
那是之前在大都幽暗宫殿里从未体会过的强烈日照。
鼻腔里充盈着湿润粘稠的空气,带着水乡特有的潮气、泥土味,以及远处河道的淡淡腥气,这与北方干燥凛冽的空气截然不同,像一层绵密的湿布裹在身上。
视野由模糊迅速聚焦。
对面,一排粉墙黛瓦的古旧建筑沿着水道静静矗立,白垩斑驳,黑瓦覆顶,典型的江南式样。
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走过,新鲜水灵的瓜果蔬菜在箩筐里晃悠;
旁边地摊上,花花绿绿的布匹、各式小玩意儿琳琅满目。
更远处,隐约可见小桥流水的轮廓。
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穿着各色的粗布衣衫或半旧长衫,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带来或审视或麻木的一瞥,他们的面貌、装束也与他记忆中熟悉的北方面孔乃至大都人的精致华服完全不同。
就在这时,像骤然撕破了隔音布,又像解开了某个禁制的符咒,
“嗡”的一声,
刚才几乎是寂静的世界瞬间被点燃了。
四面八方传来嘈杂的浪潮:小贩抑扬顿挫的吴侬软语叫卖声、竹扁担吱呀的呻吟、行人的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远处隐约的船桨拨水声...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汹涌澎湃地灌入双耳,冲击着鼓膜。
与此同时,眼前的一切也仿佛被擦去了最后一层朦胧,景物变得更加锐利清晰,连路边砖缝里的青苔都纤毫毕现。
这瞬间的光影、声音与气息的冲击如此巨大,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眩晕感和剥离感。
刚才还在大都琉璃殿顶破开的金光中,被时空伟力拉扯,转瞬间便置身于这全然陌生、喧闹又生动的市井之地……
他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少,只感觉自己在这人潮流动的街心,像个呆立的木桩,茫然凝固了。
“这里是苏州,老伯家的大门口。”
一个粗犷厚重、带着明显江湖气息的声音突兀地从背后响起,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喧嚣,清晰传入耳中。
裴硕下意识地就要做出防御姿态,内力本能地微微流转。
但他强压下去,缓缓回头。
只见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正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
这人约莫二十七八,相貌堂堂,国字脸透着刚毅,最醒目的莫过于他那身被阳光反复锤炼过的、均匀结实的紫铜色肌肤,显示着常年在外奔走的历练。
他目光炯炯有神,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江湖人常见的豪气。
还不等裴硕完全回神,那汉子已经爽朗地大笑一声,一只厚实有力、同样带着阳光痕迹的手臂便熟络地搭上了裴硕的肩膀,稍用力地揽了揽,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是多年旧友重逢。
“看你盯着大门好久了,是来找老伯的吧?”
汉子说话直接,单刀直入,目光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似乎早已看穿了裴硕的心思。
这亲昵的动作和直接的问话让裴硕微微一怔,脑中闪过之前在大都时吸收帝王龙气、引动通天金光的瞬间记忆。
身体的感受告诉他,眼前这个看似莽撞的汉子绝非等闲,他那随意搭在肩上的手臂蕴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老伯?”裴硕心中疑虑与记忆碎片交织,对这个突兀的称呼一时没有头绪。
但紧接着,一个早已深埋心底或在特定因果牵引下浮出的名字,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块般“轰”地一声炸开!
这个名字瞬间点亮了所有的线索!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笃定:“是孙玉伯么?”
那浓眉大眼的汉子闻言浓眉一扬,紫铜色的脸上绽开豪爽的笑纹:
“对!孙玉伯就住在这里!”他口中应着,粗壮的手臂已不由分说地用力拍在裴硕肩上。
手掌落下的力道沉实厚重,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直率劲道,震得裴硕肩膀微微一颤。
不待裴硕反应,汉子已亲昵地搂住他肩膀,半推半引地带着他大步流星迈向朱漆大门。
跨过门槛的刹那,景象骤变。
仿佛撞破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眼前豁然铺开一片绚烂花海!
庭院中姹紫嫣红的繁花丛如锦缎般蔓延,而花丛间竟排布着密密麻麻的流水席:
檀木方桌一张紧挨着一张,雪白桌布上杯盘罗列,琥珀酒液在光线下粼粼闪动。
这酒席长龙蜿蜒穿行于亭台回廊之间,一路延伸至庄园深处,直至视线尽头仍不见终点,其规模之盛大令人瞠目。
席间早已高朋满座,喧声鼎沸。
此刻见二人踏入,近处几桌的宾客骤然骚动起来:
有人兴奋地掷箸起身,挥臂高呼:“孙剑!孙公子!”;
稍远些的客人虽未离席,亦纷纷含笑举杯致意,琉璃盏在空中映出点点碎光。
炽热的目光与嘈杂的呼喝如浪潮般涌向二人,将孙剑簇拥在无形的声望中心。
裴硕耳闻“孙剑”之名,心中恍然明悟:
“哦,原来他就是孙剑,孙玉伯唯一的儿子。”
难怪此人身具龙虎之姿,行止间霸气外露;更难怪满园宾客见他如此兴奋,这般万众瞩目的架势,唯有江南武林魁首“老伯”的独子方能当之无愧。
此刻被孙剑箍着肩臂行走于喧闹花海,裴硕只觉大都宫阙的鎏金残影与眼前市井豪宴轰然交叠,形成一道荒诞而真实的宿命闭环。
孙剑脚下生风,声音洪亮如钟:
“看这满园子热闹!老伯最爱鲜花,这儿是菊花园...”他粗壮的手臂一挥,指向绵延至视线尽头的金色花海。
“隔壁梅花园这会儿光秃秃的,可到了腊月...”他猛地张开五指作绽放状,
“红梅能烧透半边天!”说罢自己先哈哈大笑,震得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走过一段铺着鹅卵石的曲折小径,他忽然刹住脚步。
前方出现分岔路口,孙剑的牛皮靴尖点着不同方向,如数家珍:“牡丹园往东,芍药圃在西,茶花廊绕后山,竹园就在水榭后头。”
他说得兴起,一把扯开衣领露出结实的胸膛,汗珠顺着古铜色肌肤滚落,
“你要见老伯,带些稀罕花草最对胃口!去年岭南来人献了株并蒂墨兰,老头儿乐得连摆三天宴!”
正说着,几个江湖汉子远远抱拳问好。
孙剑立即松开裴硕,抱拳回礼时臂膀肌肉偾张,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待众人散开,他又亲热地箍住裴硕肩膀,声音却突然沉下来:
“不过嘛,就算空着手来,只要事情在理,老伯照样给你办得妥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眼中燃着近乎执拗的光。
穿过最后一道花廊时,孙剑突然转身。
夕阳给他轮廓镀上金边,这个像山岳般稳重的汉子竟露出几分少年般的憧憬:
“我总想着,有朝一日也要像老伯那样。”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江湖,
“天南地北的好汉,都认我孙剑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话音刚落,他已大笑着拍打裴硕后背,力道大得能震碎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