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沟,打谷场。
风还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冷硬,但此刻的打谷场上,却热得仿佛能点着火。
几十口沉甸甸的大樟木箱子一字排开,箱盖被粗暴地撬开。
“哗啦——!”
张大彪一脚踹翻了其中一口箱子。
白花花的银元像银色的瀑布一样倾泻而出,砸在冻得邦硬的黄土上,堆成了一座半米高的银山。
紧接着,旁边五辆大车上的防雨油布被一把扯下。
崭新的灰布棉衣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棉花厚实得几乎要从针脚里溢出来。
两千多名刚从野人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新一团战士,围在四周。
没有一个人说话,整个打谷场只剩下极其粗重、压抑的喘气声。
一双双饿得发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大洋和棉衣。
李云龙蹲在银元堆旁边。
他两只粗糙的大手插进大洋里,用力往上一扬。
“叮叮当当——”
银元碰撞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
李云龙眯着眼,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流,他随手捡起一块袁大头,放在嘴边猛吹一口气,迅速贴在耳边听响。
“嗡——”
“真他娘的好听!”
李云龙咧开大嘴,笑得像朵老菊花,脸上的硝烟灰都挤到了一起,“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团长,十二万大洋啊!有了这些家底,咱们新一团能在晋西北横着走!”
秦锋站在几步外,冷眼看着。
他走过去,带着泥血的军靴毫不客气地踩在银元堆边缘,踢了两脚。
“出息。”
秦锋声音冷淡,像刀子一样刮过全场,“钱放在箱子里,就是一堆死铜烂铁。花出去,变成子弹、肉和铁,才叫家底。”
秦锋转头,看向张大彪。
“大彪。”
“到!”
“发下去。每人一套新棉衣。”
秦锋下巴微抬,目光扫过那些穿着补丁摞补丁、甚至露着发黑棉絮的战士,“把那些破烂全给我扔了,当抹布都嫌脏。新一团从今天起,不当叫花子。”
张大彪愣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了滚:“团长,这可是五千套棉衣……全发?不留点压箱底?”
“我让你发。”
秦锋语气不容置疑。
“是!”
棉衣发下去了。
小山子领到一套崭新的棉衣。
他把冻得开裂、满是血污的手在破军装上使劲蹭了蹭,才敢去摸那厚实的布料。
棉衣很沉,里面塞满了实打实的棉花。
他脱下那件连风都挡不住的破袄子,把新棉衣套在身上。
暖和。
一种从未有过的热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小山子偏过头,抿着嘴,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伸手把领口的扣子系得死死的,生怕风漏进去一丝一毫。
周围的战士们大多和他一样。
没人欢呼,只是默默地抚摸着新衣服。
几个老兵蹲在地上,把脸埋进厚实的袖口里,肩膀微微抽动。
秦锋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伸手,从银元堆里直接划拉出十分之一,估摸着有一万块。
“老李。”
李云龙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到!”
“带上这一万现洋。去阳泉周边的黑市,或者找那些要钱不要命的走私商。”
秦锋盯着他,语速极快,“买药,买无烟火药,再多买些猪肉。能买多少买多少。”
李云龙一听,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那一万大洋,心疼得直抽抽。
“团长,买药和火药我懂。可买猪肉……这大洋多金贵啊!”
李云龙急得直搓手,老抠门的脾气又冒了出来,“弟兄们想吃肉,老子今晚带一营去端了十里外伪军的炮楼!抢他娘的十几头肥猪回来不香吗?拿真金白银的现洋去买猪,太败家了!这钱得留着买九二式重机枪啊!”
秦锋看着他,摇了摇头。
“老李,野人坡刚打完,弟兄们是在死人堆里滚过来的,现在连拿枪的手都在抖。你还要让他们连夜去拼命?”
秦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钱是王八蛋,花完咱再赚。但弟兄们的命和士气,是钱买不来的!今天这顿肉,必须安安稳稳地吃!”
李云龙被秦锋的话噎住了,张了张嘴,看着周围满身血污、疲惫不堪的战士,默默低下了头,没再吭声。
秦锋转头,看向村口围观的王家沟百姓。
“再说了,咱们在野人坡打仗,老乡们在家里给咱们纳鞋底、烙大饼。新一团要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就得让老乡们跟着咱们沾光,得让他们看到八路军不仅打鬼子,还买卖公平,兜里有底气!”
秦锋猛地转身,“张大彪!”
“到!”
“去村里问问,谁家有肥猪。现在的光景,一头百十来斤的土猪撑死也就值三四块大洋,咱们翻倍给!一头猪,给十块现洋!现在就去!”
张大彪大声应诺,端着一笸箩大洋就往村里跑。
村长老王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
他身后,几个村民牵着三头黑背土猪,这是村里过年准备杀的。
“秦团长,使不得啊!”
老王头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八路军给咱们打鬼子,那是活菩萨。这猪,是咱们村劳军的,不要钱!”
秦锋上前一步,双手将老王头扶起来。
他没多说废话,直接从笸箩里点出三十块大洋,硬塞进老王头怀里。
“大爷,新一团的规矩,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钱,是买猪的。您不收,这猪我们不吃。”
秦锋语气放缓,但态度如铁。
老王头捧着沉甸甸的三十块大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要知道,在这灾荒年月,一块大洋就能买三十斤棒子面,这三十块大洋,足够全村老少爷们熬过这个冬天了!
周围的村民们看着那些真金白银,眼神彻底变了。
以前不管什么军,来了就是抢。
只有这支八路军,是真的拿他们当人。
“好……好!秦团长,你们是真汉子!”
老王头抹着眼泪,转头冲着村民大喊,“杀猪!给弟兄们炖肉!”
秦锋转头,看向炊事班长:“老王!”
“在!”
炊事班长拎着杀猪刀,满手是油。
“架锅。把黑云寨缴获的白面和粉条全拿出来。今晚,全团吃肉!管饱!”
“轰——!”
打谷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两千多名战士扯着嗓子吼,声音直冲云霄。
……
两个小时后。
夜幕降临。
打谷场上燃起十几堆篝火。
几十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烈的肉香在冷风中飘散,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战士们端着粗瓷大碗,碗里是堆得冒尖的猪肉炖粉条。
肥得流油的五花肉,炖得软烂。
大壮一口咬下半块肥肉,烫得直吸溜,连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他摸了摸身上崭新的棉衣,又看了看碗里的肉,嘿嘿傻笑:“这日子,神仙也不换。”
李云龙蹲在火堆旁,手里端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
他夹起一块猪蹄,啃得满嘴流油。
嘴上认了,手却偷偷把蹲地上时沾了一膝盖的土拍了拍,那股子心疼钱的委屈全写在这个小动作里。
“香!真他娘的香!”
李云龙一边啃,一边冲着旁边的张大彪嘟囔,“就是太费钱了。团长这手大脚大的毛病,以后得改改。那一万大洋要是给我,我能去黑市换回一门九二式步兵炮来。”
张大彪吸溜着粉条,翻了个白眼:“副团长,你就知足吧。要是没团长,你现在还在啃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红薯呢。”
李云龙瞪了眼,刚想骂人。
突然,村口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
通讯兵小罗连滚带爬地冲进打谷场,脸色煞白,连气都喘不匀了。
“团长!副团长!不好了!”
小罗大喊。
李云龙心里一紧,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猪蹄差点掉地上:“怎么了?鬼子摸上来了?!”
“不是鬼子!”
小罗咽了口唾沫,指着村口方向,声音都变调了,“是旅长!旅长骑着马,带着警卫连,离村口不到二里地了!”
李云龙一愣:“旅长?他来干什么?”
小罗哭丧着脸:“我听见旅长在路上挥着马鞭子骂街……他说,他说‘秦锋你小子发大财了,连吉野大佐都活捉了,赶紧把好东西给老子交出来!’”
李云龙手里的海碗“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猪蹄滚进了泥里。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的肉疼得直抽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坏了!这老抠门闻着味儿来打秋风了!张大彪!快!把剩下的大洋和金条藏起来!快他娘的藏起来啊!”
秦锋坐在不远处的弹药箱上。
他慢条斯理地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肉汤,放下碗。
看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李云龙,秦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火柴棍,剔了剔牙。
“藏什么。”
秦锋站起身,拍了拍军装上的灰,“人家是来做买卖的。”
他抬起头,看向村口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算计。
“活的吉野大佐,外加咱们看不上的废铜烂铁。正好拿去敲旅长的竹杠。”
秦锋大拇指一拨,腰间驳壳枪的击锤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咱们兵工厂急需的机床情报和技术工人,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