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沟,打谷场。
风刮得紧。
篝火烧得劈啪作响。
“驾!”
村口土道上,十几匹战马狂奔而至。
马蹄铁踩在冻土上,砸出刺耳的脆响。
旅长一马当先。
他手里攥着马鞭,脸色铁青。
野人坡打成了一锅粥,四千多鬼子全军覆没,新一团连个战报都没往旅部发。
他带着警卫连连夜赶路,就是来兴师问罪,顺便把新一团缴获的重武器全拉回旅部。
马刚冲进打谷场,旅长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前蹄腾空,打了个响鼻。
旅长没下马。
他坐在马背上,鼻子抽动了两下。
浓烈到化不开的猪肉炖粉条味,直直撞进鼻腔。
旅长愣住了。
他视线越过马头,扫向整个打谷场。
两千多号新一团战士,正围着十几口大铁锅。
没有一个人穿破烂军装。
清一色的崭新灰布棉衣,棉花厚实得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
每个人手里端着海碗,碗里堆着冒尖的白面馒头和肥得流油的五花肉。
打谷场边缘,还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口大樟木箱子。
箱盖敞着,白花花的袁大头在火光下反着光。
旅长低下头。
他看了看自己袖口磨得起毛、补丁摞补丁的旧军装,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狂咽口水的警卫员。
“娘的。”
旅长骂了一句,翻身下马。
李云龙正蹲在火堆边。
他手里攥着个啃了一半的猪蹄,嘴里塞满了肥肉。
听见马蹄声,他一抬头,正对上旅长那双要吃人的眼睛。
李云龙浑身一哆嗦。
他反应极快,反手就把油乎乎的猪蹄塞进怀里。
滚烫的肉汁贴着肚皮流下去,烫得他直翻白眼。
他硬生生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憋得脸通红,站直身子敬了个礼。
“旅……旅长!您怎么连夜来了!”
李云龙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强挤出笑脸,“我们这正喝野菜汤呢,您吃了吗?”
旅长没搭理他。
他大步走到铁锅前,马鞭一指锅里翻滚的半个猪头。
“李云龙,你家野菜长猪耳朵?”
旅长声音不大,压迫感十足。
李云龙缩了缩脖子,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没敢接茬。
“发大财了。”
旅长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装满银元的箱子,冷笑一声,“五千套新棉衣,十几万大洋。全团吃肉。我这个旅长在总部啃红薯,你们新一团在这过大年。李云龙,野人坡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呢?掷弹筒呢?赶紧给我装车!”
李云龙急了,刚要开口叫屈。
“旅长。”
秦锋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手里端着个粗瓷碗,里面装了半碗热腾腾的肉汤。
秦锋走到旅长面前,把肉汤递过去。
“弟兄们拿命换的肉。您尝尝。”
秦锋语气平静。
旅长没接碗。
他盯着秦锋,眼神锐利:“秦锋,你少给我灌迷魂汤。野人坡打得漂亮,老总在电话里夸了你十分钟。但规矩就是规矩。新一团不能吃独食。重武器交一半上来,这是底线。”
秦锋收回手,把碗放在旁边的弹药箱上。
“重武器没有。”
秦锋看着旅长,“全团两千号人,防着太原方向的鬼子。枪炮交了,明天王家沟就得被踏平。”
旅长脸色一沉,马鞭在手里攥紧:“秦锋,你敢违抗军令?”
秦锋没接话。
他偏过头,看向站在远处的张大彪。
“大彪。”
秦锋声音很稳。
“到!”
“把人提上来。”
张大彪一挥手。
两个膀大腰圆的战士拖着一个被麻绳捆成麻花的人,大步走到火堆旁。
“砰。”
那人被重重扔在旅长脚边。
旅长皱起眉头,低头看去。
地上的人穿着破烂的日军黄呢子军装,满脸是血,两颗门牙没了。
但他肩膀上的军衔领章,在火光下极其扎眼。
两杠三星。
大佐。
旅长瞳孔猛地收缩。
他手里那根常年不离身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冻土上。
“吉野……大佐?”
旅长声音劈了,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秦锋,“活的?!”
“活的。”
秦锋脚尖踢了踢吉野的肩膀,吉野发出一声闷哼。
整个打谷场瞬间安静。
警卫连的战士们全看傻了。
八路军抗战到现在,击毙的大佐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但活捉一个日军满编联队的大佐联队长,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这其中的情报价值和政治意义,根本无法用武器来衡量。
旅长深吸了一口气。
他弯腰捡起马鞭,手指有些发抖。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重新看向秦锋。
“你小子。”
旅长指了指秦锋,语气全变了,“说吧,想要什么。只要不是要我的脑袋,条件你随便开。”
李云龙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绿了。
他赶紧凑过来,大声喊:“旅长!这活大佐金贵着呢!怎么着也得换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外加五万发子弹!”
“滚一边去!”
旅长瞪了李云龙一眼,“我跟你们团长说话。”
秦锋拍了拍军装上的灰。
他没看李云龙,目光直视旅长。
“我不要枪,也不要炮。”
秦锋开口,“我要旅部后勤仓库里,所有报废的汉阳造枪管、打空的黄铜弹壳、生锈的铁轨。有多少,我要多少。”
旅长愣住了。
李云龙也愣住了。
他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吼:“团长!你疯了!拿金疙瘩换破烂?!”
秦锋没理他,继续说:“第二,我要总部兵工厂的人。懂车床切削的技工、懂无烟火药配比的化学专家。给我调五个人过来。人到了,吉野大佐您带走。”
旅长没有立刻答应。
他收起笑容,上下打量着秦锋。
废铁、弹壳、技工。
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指向一个极其疯狂的计划。
“你想在王家沟,自己建兵工厂?”
旅长声音压得很低,眼神极具穿透力。
“是。”
秦锋毫不避讳。
“胡闹!”
旅长猛地一挥马鞭,“你当造枪造炮是铁匠打菜刀?没有精密机床,没有工业底子,你拿废铁搓出枪来?就算你搓出来,公差太大,一开枪就炸膛!总部兵工厂几百号人,现在也只能复装点黑火药子弹。你一个团,想上天?”
秦锋面无表情。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张揉皱的图纸,展开,递给旅长。
“这是半自动步枪的图纸。导气式,十发弹仓。”
秦锋指着上面的结构线,“只要有材料和人,我能让新一团在三个月内,全员换装。火力提升三倍。”
旅长接过图纸。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机械公差,但他看得懂秦锋眼里的绝对自信。
用一个活大佐,换一堆放在仓库里占地方的废铁,外加几个技工。
这笔买卖,旅部血赚。
“好。”
旅长把图纸塞回秦锋手里,当机立断,“废铁和弹壳,明天天黑前,我派大车给你拉过来。技工我亲自去总部要人。但丑话说在前面,三个月后,你要是造不出这枪,我连本带利找你算账!”
“一言为定。”
秦锋点头。
旅长转过身,一脚踹在吉野大佐的屁股上:“带走!连夜送总部!”
警卫连的战士立刻上前,把吉野拖上马背。
旅长翻身上马。
他看了一眼锅里的猪肉,又看了一眼秦锋,冷哼一声:“你小子,比李云龙还滑头。这顿肉先欠着。驾!”
马蹄声远去。
李云龙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顿足:“败家啊!太他娘的败家了!一个活大佐,就换了一堆破铜烂铁!团长,你这是拿人参炖萝卜啊!”
秦锋没搭理他的嚎叫。
他转身,大步向村后走去。
“老李,跟上。”
王家沟后山,修械所。
几间土坯房里,炉火烧得通红。
秦锋推开破木门。
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黑火药味扑面而来。
刘老汉蹲在火炉边。
他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地上,扔着一把炸裂的步枪。
枪管从中间爆开,木制枪托炸得粉碎。
旁边散落着一地带血的铁屑。
秦锋走过去,捡起那截炸裂的枪管。
断口处凹凸不平,切削痕迹极其粗糙。
“怎么回事。”
秦锋声音很冷。
刘老汉抬起头。
他满脸黑灰,眼眶通红。
右手手背上,被炸飞的铁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团长……造不出来啊。”
刘老汉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图纸上的尺寸太精细了。撞针和导气管,差零点一毫米都不行。咱们只有大铁锤和破锉刀。手工打磨的零件,装上去全卡壳。强行击发,直接炸膛。”
刘老汉指着地上的废铁,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我没用!糟蹋了黑云寨拉回来的好钢管!”
李云龙刚跨进门槛,看到这一幕,心凉了半截。
“完了。”
李云龙一拍大腿,“大佐白换了。废铁拉回来,也只能打菜刀。”
秦锋没说话。
他拿着那截炸裂的枪管,走到油灯下。
火光照在他冷峻的脸上。
手工制造的极限,在工业标准的公差面前,不堪一击。
没有车床,没有铣床,兵工厂就是个笑话。
秦锋扔下枪管。
他走到墙边,扯下盖在上面的晋西北军用地图。
粗糙的手指顺着王家沟的位置,一路向东滑动。
越过太行山脉,最终死死停在一个黑色的圆点上。
阳泉。
“老刘,别哭了。”
秦锋转过身,大拇指拨开腰间驳壳枪的击锤,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手工搓不出来,我们就去抢现成的。”
秦锋盯着地图上的阳泉火车站,眼神中透出极度危险的杀机。
李云龙凑过来,顺着秦锋的手指看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阳泉?那是鬼子第一军的物资中转站!驻扎着整整一个大队!”
李云龙压低声音。
秦锋收起枪,拿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
“传令一营。”
秦锋大步向外走去,声音在寒风中如铁般坚硬。
“备马。带上所有麻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