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柳府车队整装完毕,十车沉甸甸的糙粮压得车轴微沉。
依旧是一众青衣私勇随行,柳忠带队,直奔西山而去。
西山山脚哨兵早已眼熟柳忠一行人,见是送粮队伍,直接引路,将车马安置在外营围墙外,专人通报入内。
而此刻的西山内营主屋,已经先来了一位大人物。
断龙坡大当家,马超。
马超坐在凳子上,坐姿挺拔,身上带着常年骑马吹风的粗砺劲儿,跟山里那些窝山寨、满身匪气的头子完全不一样。
沈砺没急着说话,就静静看着他。
这人第一眼看着爽利、坦荡,可乱世江湖,越坦荡的上门,越藏着实打实的难处。
马超也不绕弯子,干脆自己把底全部抖出来。
“沈大当家,外界不熟我们断龙坡,我今天跟你交个实底。”
“黑风寨、兔儿岭、乱石崖,全是窝在山里的土匪。”
“靠抢村子、掠百姓过日子,格局小,眼皮浅,只会祸害乡里。”
“我们断龙坡不一样。”
他抬手指向西边,语气沉了不少。
“我们扎在落云县最边缘,挨着隔壁的西河县。”
“漠北荒坡,一边是咱们的村镇,一边是无人戈壁。”
“整片地界风沙大、土地荒,种不出庄稼,只能靠马帮走路。”
“我手下120多号弟兄,清一色会骑马,60多匹战马,没人蹲山里偷懒。”
“我们从不乱杀村民,也不洗劫小村落。”
“平时就收点微薄保护费,保证各村不被散匪骚扰。”
“再就是抽一点过往商队的过路钱,够兄弟们吃饭、养马、换弹药,仅此而已。”
说到自己名字,马超难得笑了一下,带着点年轻人的执拗。
“我小时候没别的爱好,就爱看三国。”
“最佩服赵云,忠义、敢拼、一辈子堂堂正正,所以我最早给自己取名马云。”
“后来觉得太软,压不住场子,就改成了马超。”
“五虎上将,沙场硬拼,不靠阴招、不玩算计,我就想带着弟兄们也活成这样。”
沈砺听着,心里已经有了大致判断。
断龙坡,算不上正经匪寨。
更像是边境自发的护路马帮武装。
有规矩、有底线、懂进退,比本地所有山寨都干净,也更能打硬仗。
马超收敛笑意,身子微微前倾,终于说到了正题。
“我这次亲自上山,不是来占便宜,是真心结盟。”
“你刚打崩黑风寨,实力硬,底盘稳。”
“我们有马队、有机动性,能跑远路、探消息、截山道。”
“咱俩结盟,互补。”
说完,他把桌上的小木盒往前一推。
盒盖掀开,一沓沓银元码得整整齐齐,银光刺眼,分量十足。
“这点东西,是我的结盟诚意。”
沈砺扫了一眼银元,半点不动心,反而开口直问:
“马大当家的,诚意我看到了。”
“但你说实话,西河县那边,到底出了多大的事?”
“无事不上山,无难不求人。”
马超脸上的坦荡瞬间垮了,眉头死死皱起,眼底压着一股火气,还有点无力。
“沈大当家,你眼光毒。”
“真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最近半个月,隔壁西河县边境戈壁,来了一群老毛子。”
“全是蓝眼睛、白皮肤、高鼻梁,个子壮得离谱,不是流民,是带家伙、有组织的。”
“他们带了一大批新式洋枪,叫什么水连珠。”
“子弹是专属的7.62俄式弹,咱们这边根本造不出来,也配不上。”
他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原本西边戈壁有一伙马匪,实力跟我断龙坡差不多,常年跟我们抢商路,互相制衡。”
“可自从这帮老毛子来了,那伙马匪直接跪了。”
“投靠、认爹、当狗,全套做足。”
“靠着老毛子给的枪械、弹药、甚至还有几个老毛子帮他们坐镇,短短半个月,实力直接碾压我们。”
“现在那边局势彻底乱了。”
“那伙投靠老毛子的马匪,仗着有充足的武器弹药,到处清剿小股武装、霸占商路。”
“队伍里天天能看见老毛子面孔,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我跟他们打了几波摩擦战。”
“地势我熟,骑马机动性我强,可人家枪多子弹多。”
“短短半月,我折了十二个弟兄,全是跟着我多年的老兄弟。”
马超说到这里,拳头死死攥紧,眼里憋着怒火和憋屈。
“再这么耗下去,不用他们大举进攻,我们断龙坡就得被一点点啃没。”
“我没办法了。”
“听说你此战缴获大量枪械、刀械、弹药家底厚,我才亲自上门。”
“我想买你一批多余的枪、多余的近战器械,回去武装弟兄。”
“我不求你出兵,只求军备。”
“只要能扛住这波老毛子势力,我马超以后,唯你马首是瞻!”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沈砺低着头,手指轻轻敲着桌沿,脑子里飞速推演。
他比马超看得更远、更透。
马超只觉得是边境匪帮混战、外来强人抢地盘。
但沈砺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帮派争斗!
这个年代的老毛子,出现在边境戈壁,带着制式步枪、成规模、有组织,还扶持本地傀儡马匪。
这是老套路。
一点点渗透、一点点扎根、一点点蚕食边境土地、霸占商路、控制本地武装。
先扶持狗腿子作乱,搅乱地方秩序;
再以“维稳”“护商”为借口常驻;
最后慢慢占地、留人、划边界。
根本不是求财,是蚕食国土、窥我边境。
黑风寨、乱石岭只是内患,顶多祸乱山村。
这帮外来势力,是实打实的外寇入侵。
一旦让他们在隔壁西河县边境站稳脚跟,用不了多久,戈壁变他们的地盘,商路变他们的财路。
村镇受他们管控,整片西河县及周边,就要慢慢被啃出去。
沈砺心里瞬间笃定。
这仗,不是马超一个人的仗。
是所有本地势力、所有本土百姓的仗。
马超求购军械,看似是自保,实则是在替整片边境挡外寇。
抬眼看向满脸恳切的马超,沈砺心里已经有了全盘打算。
可以合作。
可以卖枪。
甚至可以低价、可以赊账。
因为稳住断龙坡,就是顶住老毛子渗透的第一道墙。
但合作,必须有条件,有约束,有分寸。
他看着马超,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又沉重:
“马大当家!”
“枪,我可以给你。”
“器械,我可以匀你。”
“但我告诉你一句实话。”
“你现在面对的,不是简单的山头争斗。”
“是老毛子想一点点吞我们的地界。”
“你今天退一步,明天戈壁是他们的,后天山路是他们的!”
“最后村镇、土地、百姓,全是他们的!”
“你不是在保山寨,你是在守国土。”
马超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了。
他一直只觉得自己是保弟兄、保地盘,从未想过这么深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