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营地安稳了数日。
战后整编结束,整座山头秩序井然,半点看不出前些天刚经历过一场死战。
内营依旧森严。
沈淮带着20名老兵轮班值守,日夜不松劲,重机枪阵地随时待命,谁敢靠近都逃不过了望哨的眼睛。
外营两边队伍各练各的。
赵武手下60号人,天天练阵型、练近战、练攻防配合,底子越打越牢。
陆峥专门麾下队伍抓枪法训练,不管老兵新兵,统一练瞄准、练稳枪、练击发节奏,没人敢偷懒。
整个营地蒸蒸日上。
这一战打太狠,全歼北洋散兵、打崩黑风寨主力,直接把西山营地的名头捅出了周边山林,传遍了附近乡镇、黑白两道。
县城,柳府正厅。
屋内檀香袅袅,安静得落针可闻。
柳松亭一身长衫,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玉扳指,静静听着手下逐条禀报西山大战的全过程。
从最开始黑风寨熊烈压山、势在必得,到西山空营诱敌、手雷炸崩先锋、机枪屠阵、骑兵追杀,最后熊烈弃队逃命,全军溃败。
听完所有细节,柳松亭久久没有说话,眼底满是意外。
一战,打没了黑风寨半条根基,全歼30多北洋散兵。
管事柳忠讲完,躬身垂手,大气不敢出。
厅堂里静了很久。
柳松亭端着青瓷茶杯,杯盖轻轻刮着浮沫,动作慢得吓人。
他在这片地界混了整整几十年。
他太熟这里的规矩了。
黑风寨、乱石崖、兔儿岭,三座匪寨盘踞深山。
顾守廉手里握着锐健营,占据西山山道。
还有陈武的北洋散兵,县城内的几大商行。
百姓受苦,商户破财,但格局最稳。
这就是柳松亭最喜欢的状态。
乱世不怕乱,就怕变。
乱是常态,大家都熟门熟路,怎么避险、怎么花钱消灾、怎么疏通关系,他门儿清。
可一旦格局大变,新的强人冒头,所有旧规矩全部作废,家业、人脉、门路,随时可能一夜作废。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无根基、无背景、无靠山。
短短月余,硬生生杀出一座山头,杀出偌大威名。
柳松亭心里不得不承认: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假以时日,整个周边山林、乡镇、甚至县城的话语权,都要被他抢干净。
可越是看好,他越是不敢沾。
柳忠低声恭维:
“老爷,这沈砺真是天纵奇才,若是咱们拉拢过来,以后咱们就彻底安稳了。”
这话一出,柳松亭轻轻嗤笑一声,放下茶杯,眼神冷得很现实。
“拉拢?”
“你想找死?”
柳忠一愣,不明所以。
柳松亭缓缓开口,字字通透,全是老江湖的生存之道:
“他绝境起家,锐气最盛,杀伐最重。”
“手里沾着北洋兵的血,又打废了黑风寨,早就成了各方眼中的异类。”
“现在谁贴他近,谁就是同党。”
“顾守廉会忌惮、各路匪寨会记恨、甚至远处的势力都会盯上。”
“我柳家扎根县城,跑不了移不走。”
“我去拉拢他,不是结善缘,是引火烧身。”
他看得太透了。
沈砺是一把无鞘的绝世利刃,锋利无敌,但也极易反噬。
用好了能开山劈路,用不好,最先被斩断的就是近身之人。
他柳松亭要的是代代安稳、年年盈利,不是赌命搏一场未知的崛起。
可,也绝对不能得罪。
沈砺如今势头正猛,手里有枪有兵有悍勇弟兄。
真要是记恨上柳家,随便派出一队人马骚扰,他就要大出血。
不能亲、不能敌。
柳松亭眼底掠过一丝阴柔的算计,。
“备十车糙粮。”
柳忠应声:
“老爷,是慰问西山?”
“对。”
柳松亭点头,语气平和,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和善乡绅的模样。
“粮食要实在,颗粒饱满,无霉无杂,分量给足。”
“态度放最低,礼数做最足。”
“你上山之后,当众传话,说我柳松亭敬佩西山弟兄守土护民、血战退匪,特意送粮劳军。”
柳忠记下,正要退下,柳松亭忽然抬手拦住,声音压得极低,只剩两人能听见。
“当众是礼数。”
私下,你单独见沈砺,给我传一句真话。”
“你告诉他,那日黑风寨200多匪众压山,战火最烈、西山最险之时,顾守廉的锐健营就在西山驻扎,兵甲齐备、军械充足,全程寸步未动。”
“坐山观虎斗,全程冷眼旁观,未曾发一兵、未出一卒,看着他沈砺拼死死守,差点营破人亡。”
柳忠心头一震。
最伤人的从不是刻意诋毁,而是赤裸裸的冷漠真相。
这根刺一旦扎进沈砺心里,拔都拔不掉。
沈砺年轻强势、恩怨分明,必然记恨顾守廉的袖手旁观。
柳松亭看着柳忠,眼神深沉,细细叮嘱细节,半点错处不留:
“记住,不许添油加醋!”
“不许说顾守廉坏话,不许挑唆争斗。”
“你只如实告知战况实情,就说是我偶然得知,特意告知他,让他心里有数,日后行事多加谨慎。”
“姿态做足是善意,话语落地是提醒。”
“让他感念我送粮的情,记恨顾守廉的冷。”
柳忠躬身沉声应道:
“明白。”
柳松亭挥挥手:
“去吧,速去速回,莫让人看出破绽。”
他坐在堂上,重新端起茶杯,眼底所有阴翳尽数收敛,又变回了那个儒雅和善、乐善好施的县城乡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