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说那句话的时候,正盘腿坐在正殿的矮榻上剥一颗灵果。
酒红色的长发散在肩后,被穿过回廊的晨风偶尔拂起几缕,日光从她身后的窗格间漏进来,在她膝前铺了一地暖融融的金色。
她听完郁阡和郁缳的来意后把果核丢进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掰着手指开始算。
上午我跟阡儿批公文。下午我跟缳儿修炼。吃饭的时间在一起——晚上归郁时。
鹿韭抬起头来看了看面前那两个站得笔直的少年少女,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又笃定,行了吧?怎么你们郁家人都怪怪的。以前郁时怪,现在你们两个小崽子也怪,连见本殿下都要排时间了。
她说着,伸手从碟子里又拿了一颗果,看两个孩子还站在原地望着她,便朝他们各招了一下手:过来坐啊。站着干什么。
郁阡先动了。
他在鹿韭左手边的蒲团上坐下来,银白的长发从肩侧垂落,暗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安静地亮着,坐姿端正而放松,脊背微松,像终于落定。
郁缳绕到鹿韭右边坐下,红发在肩上晃了一下,探过身来从鹿韭的碟子里顺了一颗果,没急着吃,只是攥在手里,抿着嘴偏过头来看她。
鹿韭剥了一颗果塞进嘴里嚼了嚼,感知了一下身边那两道气息的距离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对了,本殿下这些年得了几件顺手的小物件,待会儿拿给你们看看。
郁阡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沾着果渍的指尖上。
郁缳终于咬了一口那颗被顺走的果,嚼了两下,从鼻间轻轻哼出一个气音,像笑又不像笑,低头在自己袖口上擦了擦指尖的汁水。
鹿韭浑然不觉那股安静的气氛。
她把最后半颗果吃完,站起来抖了抖衣摆,招呼了一下:走吧,批公文去。
经过郁缳身侧时顺手拨了一下她的发顶,穿过回廊向书房走去。
日光从她身后漏进来,将她和身后那道银白长发的影子一同接进走廊深处,晨风卷着檐角的风铃声,像在替谁把什么终于安顿好的事轻轻合上了盖。
鹿韭说三个姓郁的难得和谐的时候,十大家族的人正坐在郁家正殿里喝茶。
这已经是这几个月来的惯例了。
自从鹿韭回来、时间分配方案定下之后,郁家正殿的议事厅便多了一排固定的观礼席。
即墨家主每次来都挑靠窗的位置坐,安陵绒端着茶盏坐在他旁边,涂山芊穗抱着灵犬蹲在门槛上,九方清冰剑横膝坐在柱子边,钟离连缩在角落的矮凳上翻罗盘。
赫连齐本来是来看热闹的,结果连着来了三次之后自己也坐成了习惯,找了一把靠后但视野好的椅子,把腿伸开,一面喝灵茶一面听郁家朝议。
他们来看的是三郁同堂。
上午,鹿韭和郁阡并排坐在长案两端批公文。
郁阡的字迹锋利简洁,批注不拖泥带水;鹿韭的笔迹潦草跳脱,偶尔在页边画个歪歪扭扭的图案,被郁阡看到后,他会不动声色地把那页纸抽出来重抄一遍。
两人之间偶尔有简短对话,通常以郁阡一句娘,这个批法不对起头,以鹿韭一句那你改收尾。
下午,鹿韭和郁缳在练功场上过招。
鹿韭恢复了大半实力后,出手的力道和速度比从前舒展了不少,郁缳的剑路凌厉而精准,母女二人交手时灵力碰撞的声响能穿过半座主峰。
但每次打完之后,郁缳都会收了剑,凑到鹿韭身边靠一会儿,鹿韭则会顺手拨一下她散落下来的发尾,或按一按她肩膀上刚刚按过的位置,问一句力道重了没。
晚上,正殿里只剩鹿韭和郁时两个人。
鹿韭坐在矮榻上翻旧卷册,郁时靠在她身边,银白长发垂落在她肩侧。
风从回廊灌进来,把案角的灯焰吹得微微晃动,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十大家族的人把这些看了一轮又一轮。
即墨家主的茶在杯沿凉了三次才喝进嘴,有一次他在门外站了整整一炷香,才端着那盏半凉的茶走进门。
安陵绒看着那道在夕光中走向主院的背影,倚在廊下对涂山芊穗说了一句还真能分这么清楚,说完自己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涂山芊穗蹲在门槛上摸了摸灵犬的耳朵,对着正殿里那道正低头改公文的身影说:你看见没?她其实挺高兴的。
灵犬的耳朵抖了抖。
郁阡正从案上拿起一卷新呈上来的折子,批到一半察觉到涂山芊穗的目光,抬眼朝门口淡淡扫了一瞬,那目光不冷不热,像隔着半池静水的烛影。
涂山芊穗把灵犬举起来挡了挡脸,转身走了。
九方清的冰剑横在膝前,风从他肩上掠过,冰剑的剑脊上凝了一层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