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时坐在窗边翻完了那几卷郁阡批过的公文。
她翻得很快,指尖在每一卷末尾的批注上停留片刻,偶尔停下来往回翻一页对照,看完之后把玉简整整齐齐地摞在案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抬眼。
不错。她说,我明日和家主提,将少主之位传与你。你也该有一席之位了。
郁阡站在她对面,银白长发束在身后,暗金色的眼睛平视着她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嗓音不高不低:母亲想休息,何必如此冠冕堂皇。
郁时的茶盏在嘴边顿了一下。
她放下茶盏,灰白色的瞳仁抬起来落在郁阡脸上,那目光里没有被冒犯的冷意,反而浮起了一层极淡的、近乎满意的温度。
她靠回椅背里,银白的长发从肩侧滑落,语调里带了一点近乎松弛的余裕:……比小时候聪明。
郁阡的下颌没有绷,可他的目光也没有移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郁时对面的客座上坐下来,姿态端正,像一棵被修剪了十年的树终于长到了可以被平视的高度,暗金色的眼睛与她对视着:我们合理分配时间。你不许再将娘亲独占那么久了。
郁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从鼻间溢出来,尾音带着一种你终于敢说出口了的意味。
她把茶盏搁下,十指交叠搁在膝上,灰白色的瞳仁隔着矮案落在郁阡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觉得你拿什么跟我谈?论地位——我是帝姬,你目前还只是弟子。论实力——你打不过我。论时间——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我在她身边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
郁阡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再睁开的时候面上那层清冷没有破,可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平缓变得均匀,像是一面被风吹皱的湖面自己稳住了。
他开口,嗓音没有升高,可字与字之间的间距比方才更短了:母亲的意思是。
他停了半息,又补了一句:我明白。你若真不想让娘亲见我们,有的是办法。
他的语气在最后几个字上放轻了,像把一句话中最沉的部分放在了末尾,等着看对方接不接。
郁时看了他几息,银白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半边侧脸,灰白色的瞳仁里那点满意又深了一层。
她站起身来,绕过矮案,经过郁阡身侧时伸手极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
那力道不重,像一片叶子落在一个终于能承住它的人肩上。
分时间的事,你跟你娘谈。郁时朝门口走了两步,银白衣摆扫过门槛,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本座不拦着。
郁阡坐在原地,暗金色的眼睛望着那道银白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他的手还搭在膝上,指节慢慢松开,像一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被准许松懈下来。
窗外有风穿堂而过,把案上那摞玉简边角的纸页吹得微微卷起来。
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青玉地面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光影。
他坐在那片光影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终于把根扎进了石缝里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