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的肚子是在第三个月的时候开始显怀的。
起初只是腰身比从前圆润了些,柳氏给她换了几身宽松的常服,她还没太在意。
可到了第四个月,那个弧度已经遮不住了——她靠在矮榻上吃酸果的时候,手自然而然会搭在小腹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沉甸甸地生长着。
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变化。
她的灵力虽然没有退步,可她的精力远不如从前了。
走几步路就觉得沉,坐久了腰酸,连剥酸果的劲儿都少了几分。
更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是她的情绪。
那天她去寻家把脉,刚走出月洞门又折了回去,站在主屋门口对着正在翻卷册的郁时喊了一句:你陪本殿下去。
郁时从卷册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下书站了起来,自然地朝她走去。
一路上鹿韭拽着她的袖口走,步子不快,中途还停了一次说腿有点酸——这在从前根本不可能从她嘴里听到。
郁时没有多问,放慢了步子让她靠着,一路走到了寻家的院子里,让寻白等了好一会儿。
把脉的时候鹿韭要求郁时坐在她旁边,不能走,她的另一只手还攥着郁时的手指,力道不重,但一直没松开。
寻白按着脉象看了看鹿韭那张明显有些倦怠却还要故作镇定的脸,又看了一眼她攥着郁时手指的动作,嘴角压了压,没有多话,把方子写好了递过去说多休息。
郁时很满意。
从前的鹿韭对谁都热热闹闹的,唯独对她迟钝又大大咧咧,如今她主动粘过来,那点依赖反倒让她觉得踏实。
但其他家族的人就不是来关心鹿韭身体的了。
十大家族每隔一阵子便会派人来郁家送节礼或传讯,有时是即墨家的,有时是安陵家的,有时是赫连家的——他们进正殿之前先要绕到主院外面一下,伸长脖子往月洞门里张望。
安陵绒在回廊上遇见钟离家送图纸的弟子,对方递完图纸不走,站在那儿问她:鹿韭殿下的孩子……是男是女?
安陵绒端着茶盏看了他一眼:刚四个月。
那弟子点点头,又追问了一句:那——殿下觉得会遗传谁的天赋?
安陵绒把茶盏放下了:你回去问问你家主子,要是遗传了鹿韭殿下的能力呢?
那弟子眼睛亮了:那必须联姻啊!我们钟离家有几个适龄的——
安陵绒看了一眼他身后。
澹台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回廊拐角处,手里捏着一只茶杯,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厨房偷喝了一整坛老陈醋又被当场逮住,那张向来刚硬的面容此时透着一种近乎痛心疾首的紧绷。
那弟子的目光越过安陵绒对上澹台伤那张脸,话头瞬间断了。
澹台伤从回廊拐角走出来,目光从那弟子身上扫过去,不重,可那弟子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那弟子抱拳一礼,转头走了。
安陵绒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涂山芊穗低声说:你瞧他那脸,跟便秘似的。
涂山芊穗抱着灵犬点了点头:那是。自家意脉的孩子跑了,孩子还在别人家怀了,现在别人还想来联姻抢下一代——换谁谁不脸黑。
澹台伤正好路过她们身边,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涂山芊穗一眼。
涂山芊穗把灵犬举起来挡了挡脸,退到安陵绒身后。
澹台伤没有说什么,收回目光又走了,可他的脚步似乎比来时更快了一些,衣摆翻得猎猎有声,像是怕走慢了就要忍不住踹飞什么不该出现在郁家院子里的人。
主院的月洞门内,鹿韭靠在矮榻上,把剥好的酸果递到郁时嘴边,郁时低头含了。
她靠在郁时肩上,听着廊外隐约传来安陵绒和涂山芊穗的笑声,右手覆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酒红的发尾散落在银白的衣料上。
郁时低头着她,指尖极轻地在她腹侧划过,从那道温热的弧度上感知到了微弱的、却清晰的双重脉动。
她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手,把毯子往鹿韭肩上拢了拢,语气平淡地开口:困了?
鹿韭的声音已经带着一点黏糊糊的睡意了:……嗯。
她在郁时肩窝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又补了一句,澹台伤那张脸……你看见没有……
郁时弯了弯嘴角。
她收紧手臂,将那团微微发沉的身躯往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妥帖。
窗外的云海翻涌着,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矮榻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廊外那些隐约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渐渐远去了,只剩风铃声在檐角叮叮地响着,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托住了一样,缓缓地、晃晃悠悠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