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乾宁医院门诊楼比平时还热闹。
走廊里白灯亮得透,人来人往,空气里混着消毒水、药香和早餐豆浆残留的甜味。七诊室门口的电子屏刚亮起“靳宴辞”三个字,外面已经排出了一条比往常更长的队。
黎初念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拎着保温袋,身上穿了件雾蓝色衬衫裙,腰线收得利落,裙摆刚过膝,外头搭了件米白薄风衣。她病后瘦得快,脸上还带着没养回来的白,长发松松束在脑后,露出细白的脖颈,看着比平日少了点在盛星开会时的杀气,多了点清清爽爽的温软。
可她这会儿根本没心思管自己好不好看。
她盯着门口那条队,心里只剩一句:“这哪是来看病,这是来看热搜线下见面会吧。”
靳宴辞比她早到十分钟。
他今天穿的是乾宁统一的白大褂,里面一件深灰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裤线利落,肩背依旧挺。病后的清瘦把他整个人衬得更冷,偏那张脸没什么血色,反而添了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右手还在恢复期,动作收着些,左手翻资料时却稳得很,走进七诊室的背影跟往常没两样。
如果不是黎初念亲眼见过他夜里手疼得发紧,差点都要被他这副“老子没事”的样子骗过去。
门外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今天人怎么这么多?”
“你没听说啊,靳主任回七诊室了。”
“回是回了,不是说高阶针灸还没开吗?”
“那不就更得看?大家都想知道,他不下针还能不能坐住第一把椅。”
“我妈都说了,靳医生开方子也灵,可院里以前最绝的还是他那手针。”
“也有人说这回怕是要分流病人了……”
黎初念站在旁边,听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她本来不是个爱替人对号入座生气的人,可一听见“怕是要分流”“还能不能坐住”,那股火就蹭蹭往上拱。
“一个两个说得像董事会换届。”她心里翻白眼,“人家回个岗,你们拿着望远镜围观,比追剧都积极。”
偏偏她今天不能发作。
乾宁是医院,不是盛星会议室,不能她一拍桌就把人怼安静。她只能抱着保温袋,站在门边做一个看起来还算温和的围观群众。
门一开,先出来的是小护士。
对方二十出头,扎着利落马尾,粉白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见黎初念时,脚步明显停了停,客客气气地打招呼:“黎小姐,您来了。”
黎初念冲她笑了笑:“嗯,给靳主任送个早饭。”
小护士下意识往她手里的保温袋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几分了然,声音更轻了些:“靳主任已经开始看第一位了,今天人多,估计得忙一阵。”
“我不进去打扰。”黎初念问,“他手今天怎么样?”
小护士顿了顿,语气谨慎:“看着还行,就是大家都捏着口气。”
这句“大家都捏着口气”说得够含蓄,黎初念却一下听明白了。
不是担心,是等着看结果。
她抿了抿唇:“谢了。”
小护士走后,她没忍住往诊室门缝那边瞄了一眼。
七诊室不算大,布置却极干净。书桌、诊脉垫、电脑、药方单,一切都摆得规规整整。靳宴辞坐在主位,白大褂敞着,侧脸轮廓清冷,左手搭着病历,右手放得少,基本不做多余动作。桌前坐着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姨,手里攥着检查单,神情有点急。
“靳医生,我这段时间胸口闷,晚上睡不踏实,肚子也胀。前院后院都看了,药也吃了,还是反反复复。”
靳宴辞抬眼看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差不多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前,家里出什么事了?”
老阿姨愣了一下,像没想到他先问这个:“我老伴儿那阵住院,折腾了一场。”
“吃饭怎么样?”
“吃得少,饿也不想吃,吃多了又顶。”
“二便?”
“有时候干,有时候不成形。”
“夜里几点醒?”
“差不多三四点。”
靳宴辞点了点头,示意她把手放上来。
黎初念隔着门缝看不清他的指尖动作,只看见他微微垂着眼,神情沉静,问一句,停一下,再问一句,像在一团乱麻里抽线头。
门外几个候诊的人也悄悄往里看。
“他今天不针灸吧?”
“看样子不开针。”
“不开针,那这个老病号怎么调?”
“先看看再说。”
黎初念心口微微发紧。
她昨晚一遍遍告诉自己,靳宴辞不是只会针的医生。可真到这一刻,她还是会替他紧张。
不是怕他不会。
是怕这些人不懂。
屋里,靳宴辞已经松开诊脉垫,翻了翻老阿姨递来的检查单,声音平平淡淡:“你这不是单纯胃病。”
老阿姨立刻坐直:“啊?”
“也不是心脏大问题。”他把片子推回去,点了点她胸口的位置,“你现在这口闷,不是堵在这儿,是郁在上面,下边又运不动。睡不实、胀、食欲差,跟你最近这阵子操心、熬心神脱不开。”
老阿姨张了张嘴:“那我之前吃的胃药……”
“能压一压,不治根。”靳宴辞抬眸,语气没半点花架子,“前院按胃看,后院按睡眠看,都没错。只是你这个毛病得捋到一起看。”
门外原本小声说话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靳宴辞把病历往左手边一放,提笔开方,笔尖落纸的速度不快,却没一点停顿。
“先不针。”他说,“你现在受不得乱攻。先把胸口那股堵着的气疏开,把中焦运起来,睡眠跟着调。药我给你改,饭量别硬撑,晚上九点后不看手机,不看让你糟心的家庭群。你老伴儿要照顾,你先别把自己陪进去。”
老阿姨愣了两秒,眼圈忽然就红了:“靳医生,我这两个月看下来,第一次有人跟我说别把自己陪进去。”
靳宴辞头都没抬:“哭也不治病。”
老阿姨破涕为笑:“你这嘴还是老样子。”
“嗯。”他把方子递过去,“按时吃,七天后来。”
老阿姨接过方子,站起来时明显轻快了点,嘴里还念叨:“我就说我今天得来,靳医生不开针也比别人一堆针灸看得明白。”
这话一落,门外几道目光跟着变了。
从看热闹,变成了认真。
黎初念悬了半天的那口气,终于往下落了点。
“靳宴辞这人,”她心里轻轻哼了一声,“真是属于那种平时看着欠,关键时刻就爱搞降维打击。”
第二位病人进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商务衬衫,身板偏胖,黑眼圈挂得老长,一坐下就开口:“靳主任,我最近头昏,脖子硬,晚上睡不好,白天一开会就想发火。”
靳宴辞看了他一眼:“酒局多?”
男人干笑:“应酬是有点。”
“有点是几次?”
“这周……四次。”
“夜里几点睡?”
“十二点多,一点,有时候更晚。”
“早上咖啡几杯?”
男人更尴尬:“三杯。”
靳宴辞面无表情:“你这不是病,是作。”
门外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男人自己也乐了:“我老婆也这么说。”
“你老婆说得对。”靳宴辞翻着检查报告,“头昏不是你脖子一个问题,睡不好也不是靠安眠药压。回去先把晚上的酒停掉一半,做不到,药方拿了也白拿。”
男人一愣:“这么严格?”
“我不是许愿池。”靳宴辞抬眼,“你来我这儿,是想治,还是想听好听话?”
“治,治。”男人立刻坐端正,“那您说,我听。”
“先改作息,再调肝脾。”靳宴辞语速不快,字字清楚,“你现在最怕的是白天硬扛、晚上猛补,补得像拿手机充电线救火。火没灭,线先烧了。”
这一比喻太接地气,连候诊区几个年轻人都听笑了。
“靳医生今天嘴还这么毒。”
“嘴毒归嘴毒,说得还真准。”
“我爸要在这儿,估计也得被骂一顿。”
病人出去时,手里攥着方子,神色居然比进来时还老实。
后面几位陆续进去,有慢性胃痛的,有月经紊乱的,有失眠反复的,也有老病号专门回来复诊的。靳宴辞一上午几乎没停,没上针,没做高阶操作,只凭问、看、切、开、调,就把每个人的问题掰得明明白白。
而且越看,门外越安静。
不是没人议论了,是没人敢拿“他现在不能下针”那件事做文章了。
因为屋里这个人分明在告诉所有人——针是他的本事之一,不是他的全部。
快到中午时,来了个七诊室的老病号。
老太太穿着藏青色薄衫,头发梳得整齐,拎着旧布包,一坐下就叹气:“靳医生,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靳宴辞抬眼:“怎么?”
“我这腿,这腰,这晚上起夜,我都快被折腾疯了。之前你不在,前院后院也都给我看了,药也没少吃,我总觉得差口气。”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旁边陪诊的中年女儿赶紧补了一句:“医生您别介意,我妈不是说别的大夫不好,她就是认您。”
靳宴辞没接情绪,只问:“你这次哪儿最不舒服?”
老太太一连说了好几样,越说越杂,腿酸、腰困、夜尿多、口干、睡浅、饭后发胀,听得旁边记录的小护士都皱了眉。
黎初念站在门边,心也跟着提起来。
这种老病号最难。
不是病重,是病拖得久,症状一堆,前前后后看下来,谁都容易被带跑。
靳宴辞却没急。
他让老太太把最近吃的药拿出来,一包包翻过去,又看前院后院开的处方,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自己偷偷加了保健品?”
老太太眼神闪了一下。
旁边女儿立刻转头:“妈,你又乱吃什么了?”
“也没什么……”老太太小声嘀咕,“就邻居推荐的,说补得快。”
靳宴辞把那几盒东西推到一边,语气冷淡:“停掉。”
“啊?这不是补肾的吗?”
“补得不对,等于添堵。”他把旧处方和新症状捋在一张纸上,手指点了几下,“你现在不是单纯虚,是补、滞、湿、郁搅在一起。前面有人给你顾这头,后面有人给你顾那头,不算错。错在你自己又往里添东西,最后像一锅粥,越熬越乱。”
老太太听懵了:“那我这到底该先管哪个?”
靳宴辞抬眸,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先撤错的,再扶正的。先把夜里起夜和饭后胀稳下来,腿腰后面再接。你不是症状多,是顺序乱了。”
诊室里静了静。
陪诊的女儿先反应过来:“所以我妈不是全身都坏了,是一直没理顺?”
“嗯。”靳宴辞把新方子写完,“你们之前前院后院都没看顺,不是因为没人会看,是没人有空把她这堆零碎毛病放在一起捋。”
老太太眼睛都亮了:“那针还用不用扎?”
靳宴辞抬手,轻轻敲了下桌面,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针是术,不是全部。”
“你现在这情况,乱下针,未必比乱补强多少。先用药,把路清出来,后面再看。”
这句话落下去,门外像被谁按了静音键。
黎初念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捏紧了保温袋提手,掌心都微微出汗。
她看着诊室里的男人。
白大褂,冷脸,瘦得有些过分,右手克制着不怎么动,偏偏那股控场力一点没少。不是靠声势,也不是靠故作高深,就是一句一句,把别人纠缠了许久的毛病拆开,再按回原位。
像一把椅子,原本大家都盯着它缺了哪条腿,等着看它晃不晃。结果他坐上去,连椅背都没响一下。
门外先前那几个议论的人,这会儿已经完全换了口气。
“我服了。”
“他今天一针没下,我怎么觉得比看针灸还过瘾。”
“怪不得老病号都认他。”
“以前总说靳主任手绝,今天算是见识到脑子也绝了。”
“什么叫脑子也绝,人家本来就不是靠单一手艺吃饭。”
黎初念听到这儿,忽然想笑。
不是冷笑,是那种悬了半天终于落地的笑。
她甚至想给这帮围观群众拉个群,群名就叫《现在知道你们之前多外行了吧》。
一上午很快过去,诊室门开开合合,病历本翻了一本又一本。
快到中午收尾时,黎初念终于被小护士放进去,把保温袋放到桌角。
靳宴辞正低头写最后一张方子,闻到熟悉的药膳香,抬眸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还没走?”
“我走哪儿去?”黎初念压低声音,“我今天来当七诊室家属后援团。”
“谁批准的家属称呼?”
“陈老收我半个的时候就默认了。”她把保温盒往他面前推了推,眼里藏不住笑,“靳主任,恭喜你,第一把椅目前没被人抬走。”
靳宴辞眼底掠过点淡淡的光:“你在外头听八卦了?”
“听了点。”黎初念弯腰,凑近他一些,小声告状,“有人早上还在说,你这回怕是要让位。”
她今天靠得近,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洗发水味顺着风衣领口飘过来,带点清甜。靳宴辞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面上却还是淡:“那你现在可以替他们改口了。”
“改什么?”
“不是怕是要让位。”他把笔搁下,看着她,语气平静得欠揍,“是想多了。”
黎初念差点被他逗笑出声,赶紧抿住唇:“你这人,赢了还不忘毒一下。”
“实话而已。”
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后,靳宴辞靠回椅背,肩线才终于松了点。
黎初念一眼就看见他眼底压着的疲色,笑意一下收了收:“累了吧?”
“还行。”
“你们医生是不是统一学过‘还行’这套话术?”
“你们公关不是也爱说‘问题不大’?”
“行,互相伤害是吧。”黎初念把保温盒打开,里面是她一早炖好的山药瘦肉粥,白气袅袅往上冒,“先吃。”
靳宴辞垂眸看了眼:“你做的?”
“准确说,是我监督厨房没炸。”她挑眉,“怎么,怕我下毒?”
“那倒没有。”他慢慢接过勺子,“毕竟你想弄死我,不用这么迂回。”
“靳宴辞。”
“嗯。”
“你今天真的……”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挺厉害。”
他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七诊室中午的光线比早上软,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照得亮亮的。她站在桌边,衬衫裙勾出清瘦的腰线,脸色还没全养回来,眼底却是真真实实地松了口气。
不是恭维。
是终于放下心。
靳宴辞看了她两秒,忽然低声道:“我说过,我回得来。”
黎初念喉咙微热,哼了一声:“你是说过。可我又不是神仙,我也会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某位高岭之花今天要是翻车,晚上回家会不会把自己气到不吃饭。”
靳宴辞笑了声:“那你准备怎么办?”
“继续给你熬药,顺便按头喂饭。”黎初念抬起下巴,“反正我现在半个记名学生,兼半个康复监督员,业务范围挺广。”
靳宴辞看着她,正要说话,诊室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咳嗽声。
那声不高,却足够让走廊安静下来。
黎初念下意识回头,就看见陈老正站在门口。
老人还是那身灰色对襟衫,外头搭了件深色薄外套,头发花白,背却直,手里拄着一根深木色手杖,目光扫过七诊室时,像把整条走廊都压稳了。
周围几个医护立刻站直了些。
陈老没先看靳宴辞,反倒把目光落到了黎初念身上。
“你。”他抬了抬下巴,“过来。”
走廊里不少人同时看了过来。
黎初念心头一跳,手里还拿着保温盒盖子,脑子里闪过三个大字——
“完了,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