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半夏厨房已经亮得通透。
窗外天色刚刚发白,城市还没完全醒,楼下主路车流稀疏,偶尔有一两声模糊喇叭从远处飘上来。厨房里却已经烟火缭绕,料理台上摊着陈老留下的步骤纸,旁边摆着一只电子秤、一口砂锅、一包拆开的药材,还有一脸严肃得像准备上考场的黎初念。
她穿着米白色吊带睡裙,外头胡乱套了件浅灰针织开衫,长发用鲨鱼夹随手挽起,几缕碎发落在耳边。病后人瘦,锁骨压着晨光,显得肩颈更纤细。可她此刻一点都顾不上自己好不好看,全部注意力都栓在那口锅上。
“天麻、钩藤、石决明……”她低头对着步骤纸,小声念得像和尚念经,“先泡二十分钟,石决明先煎。火不能大,水不能少,顺序不能乱。”
她从小到大,最不擅长的就是厨房。
公关方案她能拆得条分缕析,客户阴阳怪气她能原话怼回去,危机公关再乱,她都能一分钟内拉出应对表。可一到锅碗瓢盆跟前,她脑子就像自动断线,能把糖当盐,能把汤烧干,堪称现代都市独居女性里的厨房事故样板。
所以陈老那句“明天自己煎”,对她来说,比让她再开一场千万级危机发布会压力都大。
她昨晚还豪情万丈地想:“不就是一锅药,拿下。”
今早闹钟一响,她坐起来第一反应却是:“要不还是装病吧。”
可她没敢。
一方面陈老那双眼太有震慑力,另一方面,昨晚自己那句“怎么一点点熬过来的,我就怎么一点点学回来”还热乎着。豪言壮语放出去了,第二天就赖床,未免太打脸。
于是她硬着头皮起了。
然后,刚刚差点把第一锅水开过头。
那声“完了”就是冲着锅喊的。
她手忙脚乱关小火,捏着木勺站在灶前,额头都冒了汗:“冷静,黎初念,冷静。你现在不是在谋杀主治医师,你只是在煎药。”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懒散的男声:“你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厨房在做开颅手术。”
黎初念猛地一回头。
靳宴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边,黑色家居长裤配浅色t恤,领口松松开着,露出一截冷白锁骨。刚起床的人头发没梳得太规整,额前碎发压下来一点,把平时那股清冷锋利冲淡了些。右手还固定着,左手搭在门框边,整个人懒散又扎眼。
他一出现,厨房瞬间多了点压迫感。
尤其是这种压迫感还顶着一张晨起美貌暴击的脸。
黎初念心口猝不及防跳了一下,立刻强装镇定:“你走路怎么没声,吓我一跳。”
“是你太专注。”靳宴辞目光扫过灶台,“专注到差点把药煮成浓缩炸弹。”
“哪有那么夸张。”她嘴硬,转头看了眼锅,“我这是在试探火候。”
“你这不叫试探。”他慢悠悠走进来,站到她身后,低头看那张步骤纸,“叫拿药材祭天。”
黎初念被他气得牙痒:“靳医生,你现在作为病号,最正确的做法是闭嘴、坐好、等药。”
“作为病号,我有权质疑治疗方案。”他说着,视线落到她手里的木勺上,“先煎和后下你分明白了?”
“……明白。”
“石决明下了?”
“下了。”
“浸泡够时间没有?”
“够了。”
“火呢?”
“中小火。”
靳宴辞挑眉:“你确定?”
黎初念沉默两秒,低头看了眼火苗,默默把旋钮又拧小了一格。
靳宴辞看着她这一串动作,低低笑了声:“还行,至少会自救。”
“你再笑,我待会儿往药里多煮两分钟苦死你。”
“可以。”他靠近一步,鼻尖几乎碰到她耳边落下的发丝,“反正你熬的,我喝。”
这句话压得很低,落在清晨安静的厨房里,莫名有点烫。
黎初念耳根刷地热了,差点把勺子捏断。她往旁边挪了半步,假装专心看锅,心里却疯狂拉警报。
“救命。”她在心里尖叫,“一大早就靠声音犯规,谁受得了。”
锅里水面轻轻翻滚,药香慢慢透出来,不再是昨天病房里那种单纯的苦气,而是多了些木质和草叶混在一起的清辛味。热气一阵阵往上扑,打湿了她额角细细的绒发。她低头盯着锅,活像盯着一个即将宣布生死结果的提案终审。
靳宴辞倚在一旁没走,偶尔开口提醒一句。
“盖子别扣死。”
“再等五分钟。”
“后下那味先放边上,别提前扔。”
黎初念一边听一边记,动作竟渐渐稳了下来。她发现煎药这事和做项目也有点像,步骤、顺序、时间、火候,错一环都会影响结果。只是以前她把全部耐心都给了方案和客户,现在这些耐心被逼着转移到了一口锅里。
“你看我干什么?”她忽然察觉到他的视线,忍不住回头。
靳宴辞目光没躲,落在她脸上:“看你能不能把厨房从事故现场扳回人间。”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这不是盯着你,防止你翻车。”
“谢谢,不需要。”黎初念哼了声,抬手把后下那味药慢慢撒进去,“以前你怎么逼我吃饭,我现在就怎么逼你喝药。你最好对我客气点。”
“哦。”靳宴辞垂眼看她,唇边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这就开始拿学生身份压老师了?”
“半个记名学生也是学生。”
“行,黎同学,请继续发挥。”
他这人一旦不毒舌到死,声音就容易莫名其妙地撩人。黎初念受不了他这么站在一边看,索性拿锅盖挡了挡自己发热的脸,嘴里还不忘回怼:“你离我远点,影响我发挥。”
“我离远了,待会儿锅真糊了怎么办。”
“糊了我自己负责。”
“你负责的后果,是我喝还是你喝?”
“……你怎么这么多话。”
靳宴辞笑了一下,终于没再逗她。
时间一点点过去,厨房里的药香更浓了。黎初念关火时,居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成就感。她站在灶前,看着砂锅里颜色煎得正好的药汁,眼神都亮了点。
“我成功了?”她还有点不敢信。
“先别高兴。”靳宴辞走近,低头看了一眼,“滤出来再说。”
她瞪他:“你能不能让我先享受十秒胜利。”
“不能。”他把滤网递给她,“临门一脚翻车的人,我见过太多。”
“你这是什么恐怖医嘱。”
可嘴上嫌弃归嫌弃,她还是接过滤网,认认真真把药汁滤进白瓷碗里。深褐色药汤落下时,热气袅袅升起,衬得她脸颊都红了些。
一碗药终于端上餐桌。
黎初念站在桌边,双手抱臂,盯着那碗药,又盯着靳宴辞,神情严肃得像在等考官打分。
“坐。”她抬了抬下巴,“喝。”
靳宴辞看她一眼,慢条斯理拉开餐椅坐下。晨光从餐厅侧面的长窗照进来,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把那点病气照得更清楚,也把他眉眼的轮廓勾得更锋利。
他伸左手去端碗。
黎初念下意识扶了一下,指尖碰到他手背,又飞快缩回。
“烫。”她低声说。
靳宴辞抬眼看她,眼底掠过一点笑:“现在知道心疼了?”
“我一直都……我是怕你笨手笨脚洒了。”她嘴硬得飞快。
“嗯,你最会口是心非。”
“你喝不喝?”
“喝。”
他低头抿了一口。
黎初念立刻像监考老师一样凑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脸上的表情,生怕从他嘴里听见一句“难以下咽”。
靳宴辞慢慢把那口咽下去,放下碗,没说话。
黎初念心都悬起来了:“怎么样?”
“……”
“你说啊。”
“还活着。”
“……”
她气得差点伸手去掐他脸:“靳宴辞,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他看着她被气红的脸,唇角终于弯起来一点,“勉强能活。”
这句评价听着欠,黎初念却一下松了口气。
她太了解这人的夸奖系统了。能让他说出“勉强能活”,基本等于给她盖了个“首锅及格章”。
“行。”她心里美滋滋,面上还装得不太在意,“勉强能活也不错,毕竟某人以前第一天给我熬的羊肉汤,可是直接把我从痛经地狱里捞回来的。我这第一碗只要不把你送回医院,就算成功。”
“要求还挺低。”
“先保命,再谈美味。”她坐到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快喝,别凉了。”
靳宴辞看了她两秒,真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到最后,碗底都没剩。
黎初念盯着那个空碗,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不像话。
以前总是他把热汤、热粥、药膳推到她面前,盯着她吃,逼着她活得像个人。今天这碗药是她熬的,他也一口没剩。这个认知带来的满足感,比她自己想的还大。
“原来照顾人是这种感觉。”她怔怔地想,“怪不得这人以前总爱端着碗在我面前晃。”
靳宴辞放下碗,抬眼看她:“看够了没有。”
“没。”黎初念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卡壳了。
餐厅静了一瞬。
她耳尖慢慢热起来,赶紧补救:“我的意思是,我在看药效反馈。”
“哦。”靳宴辞拖长音,“反馈是?”
“反馈是……你脸色比刚才顺眼一点。”
“那得谢谢黎同学这碗救命汤。”
“也没那么夸张。”她嘴角却压不住,索性端起自己的温水喝了一口,假装镇定,“以后每天监督你喝,直到手好。”
靳宴辞看着她,嗓音不疾不徐:“我提醒你,陈老昨天说了,不可一章手好。”
“你还会抢我台词了?”
“近墨者黑。”
“近我者甜,懂不懂。”
话一出口,黎初念自己先愣住了。
她昨晚按手按得脑子缺氧,今天熬药熬得头发昏,嘴一快居然说出这种话。餐厅空气像停了半拍,她恨不得当场把刚才那句话捞回来塞进锅里再煮一遍。
靳宴辞靠在椅背上,眼底慢慢浮出笑:“嗯,近你者甜。”
黎初念耳根彻底红了,低头装死。
“黎初念。”她在心里骂自己,“你现在已经不是嘴瓢,是嘴上安了自动告白系统。”
好在手机铃声及时救命。
餐桌旁的手机震了两下,打破了那股快要漫出来的暧昧。靳宴辞抬手点开,垂眼看了看屏幕。
黎初念还没缓过脸热,随口问:“谁啊?”
“乾宁。”
她一顿,抬头看过去。
靳宴辞接通电话,开了免提。那头是院办的声音,语气正式而简洁:“靳主任,您好。经院内评估,您恢复原七诊室坐诊安排,自今日起可按调整后班表回岗。另,高阶针灸及长时精细操作项目暂缓,待后续康复评估通过后再恢复。”
餐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晨光正盛,落在桌上的空药碗边,映出一圈浅亮的光。
黎初念先是松了口气。
能回七诊室坐诊,对靳宴辞来说,至少不是被整个岗位按下暂停键。可“高阶针灸项目暂缓”那句,又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这不是终局,只是阶段性的放行。
手没好,路也没完全走回去。
电话那头还在说后续排班和限制细则,靳宴辞应了几句,语气平静,听不出多余情绪。等挂断后,他把手机搁回桌上,脸上仍旧没太大波动。
黎初念却有点看不下去。
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七诊室是回去了,可最能代表他手上功夫的那部分,还得等。对一个习惯掌控、习惯精准的人来说,这种“暂缓”本身就够磨人。
她抿了抿唇,忽然起身,把那只空药碗拿过去放进水槽。
水龙头一开,水流落下,冲得白瓷碗壁发出轻响。
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才回头,语气故作轻松:“挺好,至少证明我这碗药没白熬。主任岗位保住了,高阶项目先等等,咱们慢慢来。”
靳宴辞看着她。
她穿着浅色睡裙和针织开衫,站在晨光和水声里,病后还没养圆,眼神却比从前亮。她说“咱们慢慢来”时,没有安慰人的空话,像只是很自然地把自己也算进了这个过程里。
不是你自己慢慢来。
是咱们。
靳宴辞胸口某处轻轻一动,低低应了声:“嗯。”
黎初念关掉水,转身走回来,站到他面前,抬手碰了碰那只固定着的右手,动作轻得像在摸一件易碎品。
“反正陈老都收我半个了。”她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从今天开始,你的康复计划里有我。别嫌麻烦,也别想偷偷省步骤。”
靳宴辞垂眼看着她,唇角慢慢勾起来:“黎同学。”
“干嘛?”
“你这算不算正式接管我?”
黎初念心口一跳,还是没躲:“算啊。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他声音压低了些,“求之不得。”
清晨的半夏安静又暖,药香还没散,餐桌边那只空碗在光里静静晾着。窗外城市已经彻底醒来,楼下车流渐密,新的一天正往前推。
而他们的日子,也从这一碗勉强能活的药开始,一点点换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