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诊室外的走廊,忽然就静了。
中午这个点,诊室陆续休诊,病人少了些,医生护士却还在来回穿梭。灯光白亮,地砖映着人影,远处护士站有翻病历和推车滑过的轻响。可陈老那句“你,过来”一落下,连空气都像顿了顿。
黎初念站在门边,心里先咯噔一下。
“这是抽查来得比月考还快?”
她把保温盒盖子合上,深吸一口气,朝陈老走过去。
近了,才更能看清老人脸上的神情。陈老今天没带半点寒暄的意思,灰白眉毛压着,目光沉稳,像在看一个学生,也像在看一块料子值不值得继续打磨。
周围医护的视线全落了过来。
有人认得她,有人不算熟,只知道她是常出现在靳宴辞身边的那个姑娘。再加上这几天乾宁里里外外的事不少,关于她的身份,院里早有各式各样的猜测。
“就是她吧?”
“盛星那个。”
“听说陈老收了她半个记名学生。”
“真的假的?这也能收?”
“不会就是给靳主任面子吧……”
话没说完,旁边人就用胳膊碰了碰他,示意别乱说。
可该听见的,黎初念还是听见了。
她表情没变,心里却轻轻冷笑了下。
“行,今天这局,果然不只是当众叫过去那么简单。”
陈老停在走廊中央,手杖轻轻一顿,没绕弯子:“这几天学了什么,说说。”
黎初念眼皮跳了跳。
她昨天还在半夏厨房跟药锅搏斗,今天就被拉来七诊室外公开答辩,这节奏快得像有人把她从职场汇报切到了中医系统现场抽检。
偏偏她还不能虚。
一虚,陈老那句“半个记名学生”就会被人当成笑话,连带靳宴辞也要被一起拖下水。
靳宴辞坐在诊室门内,白大褂还没脱,手边放着吃到一半的粥,隔着半开的门看她,没出声,也没帮腔。
那眼神安静得很。
像在等她自己答。
黎初念心口那点乱跳慢慢稳下来。
她今天穿着雾蓝衬衫裙,腰细,肩薄,病后脸还白,却站得直。她不背术语,也不打算临场卖弄自己记了多少药名,只把这几天真正学进去的东西一条条捋出来。
“先学了按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不是乱揉,是顺着掌心、虎口、腕上的位置慢慢推,先松,再带,不能只盯着疼点硬按。力道要走掌根,不能拿手指戳,更不能心疼过头,按成给猫顺毛。”
走廊里有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下。
陈老脸色倒没变,只“嗯”了一声:“还有呢?”
黎初念没停:“学了煎药。药不是丢锅里就算完事,洗、泡、先煎后下、火候、时间都得分清。药饮的目的也不是只求苦得像受罪,看的是这一碗下去,想把人往哪边拉回来。比如昨晚那副天麻钩藤饮,重点不是让我喝个仪式感,是压头面上窜的劲儿,让睡眠往下沉一点,人别再悬着。”
陈老看着她:“作息边界?”
“十一点前睡,六点半起。”黎初念答得干脆,“能做到就做,做不到也得做。因为像我这种失眠、胃痉挛、情绪一上来就拿身体当祭品的人,靠意志力只会把自己耗穿。边界不是装样子,是保命线。”
旁边几个年轻医生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都变了点。
这话不像背书,像从自己身上摔出来的经验。
陈老又问:“推拿禁区呢?”
黎初念顿了半秒,认真答:“不懂就不乱上手。疼得厉害、肿得明显、旧伤没稳住的时候,不能为了表现自己会照顾人就猛来。尤其是恢复期,按手是辅助,不是逞能。针更不能随便下,术做得再漂亮,也得先看人是不是受得住。”
她说到这儿,视线不自觉往诊室里偏了一下。
靳宴辞正看着她,眉眼清冷,眼底却像压着一点没说出口的东西。
她迅速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下答。
“还有患者情绪承接。”她说,“我以前做公关,最会处理话术,也最容易犯个毛病,就是总想快速给结果。可进了医院才发现,有些人坐下来不是只想听方子,他们要的还有一句‘你这不是你自己想太多’、一句‘先别把自己陪进去’、一句‘不是全身都坏了,是顺序乱了’。这些话不是安慰,是把人从慌里往回拽。”
走廊彻底安静了。
先前那些带着审视和八卦的目光,慢慢变成了认真。
黎初念说完,自己手心也有点热。
她没用术语堆砌,更没装懂。可她知道,自己答的都是这几天真听进去、真记住、也真砸在心上的东西。
陈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学这些,是想干什么?”
这一句比前面的都狠。
不是问她记住没有,是问她图什么。
四周又静了几分。
有人悄悄把呼吸都放轻了。
黎初念抿了抿唇,抬眼看向陈老。
“先学会不添乱。”她说,“再学会看懂他为什么这么做。”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稳。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擅长解决问题,后来才发现,很多时候我只是在拼命冲,冲到把自己也赔进去。现在学这些,不是为了装懂中医,也不是想拿谁的名头给自己镀金。我就是想在他手疼、不能多动、回岗又一堆人盯着的时候,至少知道该怎么接,什么该拦,什么不能碰,什么时候该逼他喝药,什么时候该逼他闭嘴休息。”
这句一出来,走廊里有人眼神都变了。
陈老听完,手杖轻轻在地上一顿,忽然开口:“记名弟子四个字,不是白给的。”
这句话不重,分量却像一下砸下来。
旁边几个医生的神色瞬间正了。
护士站那边本来还在低声交谈的两个人,也彻底没了声。
黎初念自己都怔了怔。
她昨晚还在半夏厨房跟药锅较劲,今天就被这位老爷子当着七诊室的面,正正经经放了话。
这不是什么豪门家属被点头。
这是专业系统里的一句放行。
陈老扫了眼周围,语气照旧不客气:“她学得浅,我知道。可浅归浅,起码没拿中医当拍照背景板,也没把照护当谈恋爱的小把戏。有人要是觉得她站这儿靠的是情分,不妨先把自己手里的病历和嘴里的废话对一对。”
走廊上鸦雀无声。
有几个原本看热闹的,这会儿连眼神都不敢乱飘了。
黎初念站在原地,耳根有些热,心口却被那句“不是白给的”撞得发烫。
她突然就有点理解,为什么靳宴辞和陈老这一脉的人,开口不爱说废话。
因为一句真的够了。
陈老说完,转身就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明天那锅药,火还是大了点。”
黎初念:“……”
她还没来得及感动满三秒,老头子就当众给她补了一刀。
旁边有人差点憋笑憋出内伤。
黎初念脸一热,硬着头皮应:“明天改。”
陈老哼了一声:“改不好就继续熬。”
说完,人就走了。
等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空气才像重新流动起来。几个医护互相看了看,再看黎初念时,眼神已经跟刚才完全不同。
不是客气。
是认真。
甚至还有点……不敢随便敷衍。
“黎小姐。”刚才那个小护士先走过来,眼睛弯弯的,“原来您真的在学啊。”
黎初念摸了摸鼻子:“不然呢,我总不能拿锅当摆设。”
旁边一个年轻医生笑了下:“陈老那句记名弟子,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您这回算是正式过了明路。”
“别您您您的。”黎初念被说得有点不自在,“我还差得远。”
“差得远是您自己说。”另一个护士接话,“陈老都这么讲了,院里谁还敢把您当普通关系户。”
黎初念听得头皮发麻,赶紧摆手:“别给我抬轿,我现在顶多算个努力学习、按时熬药的编外后勤。”
那小护士笑出声:“可您这后勤,含金量有点高。”
七诊室里,靳宴辞终于慢悠悠放下勺子,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白大褂,本来就显得高,走出门时肩背一压,更有种不声不响的存在感。右手还收着,左手把门带开,目光落在黎初念脸上,停了停。
“说完了?”他问。
黎初念转头看他,眼底那点被夸出来的热还没散,嘴上先欠:“怎么,靳主任听完内部评审,准备给我打分?”
“打分谈不上。”靳宴辞站到她身边,低声道,“勉强没丢人。”
黎初念瞪他:“你夸人是不是要交税?”
“我刚才已经交过一次了。”
“你什么时候交的?”
靳宴辞垂眼,语气淡淡:“我没出去救场,就是最高评价。”
“……”
黎初念一时间竟没法反驳。
这人可真会把功劳记在自己账上。
偏偏她还真吃这套。
周围几个人见他们这样说话,眼神默默交换了一轮,然后极有眼色地散开了。走廊很快空出来一截,只剩七诊室门口那点午后的光。
黎初念抬手,替他把白大褂袖口微微折起的一角理平了点。
动作做出去,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以前她哪会在大庭广众下干这种事。可现在手伸过去了,人也没收回来,像身体比脑子先适应了“照顾他”这件事。
靳宴辞低头看着她指尖从自己袖口上轻轻掠过,眸色微微沉了沉。
“干什么?”他问。
“整理仪容。”黎初念嘴硬,“你现在可是七诊室门面,别丢乾宁脸。”
“刚才在外头答得头头是道,现在又开始兼职生活助理了?”
“半个记名学生,半个康复监督员,再兼个形象管理,不行?”
靳宴辞低笑一声:“行,你业务挺满。”
他嗓音压得低,笑意从胸腔里滚出来,听得黎初念耳朵发热。她正准备收回手,手腕忽然被他用左手轻轻扣住。
不是很重。
却带着点不让躲的意思。
黎初念心口一跳,抬眼看他:“你干嘛?走廊呢。”
“走廊怎么了。”靳宴辞看着她,眼神淡,手却没松,“陈老都替你过了明路,我拉一下人,还得打申请?”
“你少借题发挥。”
“我这是合理使用身份关系。”
“靳宴辞,你什么时候这么会钻空子了?”
“跟你住一起以后,潜移默化。”
黎初念被他噎得想笑,又怕旁边有人看,只能压低声音:“你松手。”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刚才那句,什么时候该逼我喝药,什么时候该逼我闭嘴休息。”他低头,视线落在她脸上,“你准备怎么执行?”
黎初念被他看得脸热,偏还不想输,故意扬了扬下巴:“看情况。你要是乖,就温柔一点。你要是继续嘴硬装没事,我就把你按在沙发上灌药。”
靳宴辞眉梢轻挑:“挺凶。”
“怕了吧?”
“没有。”他手指在她腕侧轻轻摩挲了下,声音更低,“有点期待。”
“……”
黎初念差点当场心率失衡。
这人病着都不影响满嘴不正经,真不愧是她的失眠克星兼心跳加速源。
她正想把手抽回来,手机忽然震了两下。
盛星工作群消息弹个不停,紧接着是秦鹤年的电话。
黎初念低头看了一眼,呼吸顿了顿。
“接。”靳宴辞松开她,目光扫过屏幕,“像是你们那边的事。”
她点头,接起电话,往旁边走了两步。
“秦总。”
电话那头的秦鹤年声音一如既往地利落:“你人在乾宁?”
“在。”
“那正好,通知你一声。乾宁深度战略合作流程已经走完,正式落地。协议今天回盛星签字,你回来一趟。”
黎初念怔了下:“今天?”
“对,今天。”秦鹤年停了一秒,语气里带了点少见的肯定,“项目后续只放你一条线,权限和边界都按新版本走。你回来,把字签了,顺手把团队制度也给我定下来。”
黎初念握着手机,几秒没说话。
深度战略合作正式落地。
这不是单一项目续命,是乾宁这条线彻底被稳住了,而且只认她。
她眼前忽然闪过这一路所有乱七八糟的场面——会议室里被抢方案、急诊室外熬到吐血、病房里被迫学边界、半夏厨房里盯着砂锅不敢眨眼,还有今天七诊室门口这一场公开验货。
原来所有东西,真的在一点点往回归位。
“好。”她终于应声,“我现在回去。”
电话挂断后,她站在原地缓了缓,才转回身。
靳宴辞没问她接了什么,只看她脸上那点压不住的神色,就猜了个大概:“盛星那边有结果了?”
黎初念点头,眼睛亮得像藏了光:“乾宁深度战略合作正式落地,让我回去签字。”
靳宴辞看着她,唇角轻轻勾了下:“恭喜,黎负责人。”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因为这本来就是你该拿的。”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反倒比那些热烈的恭喜更容易让人心口发软。
黎初念眨了眨眼,忽然有点想抱他。
可这里是走廊,周围还有人。
她忍住了,只把那点热意压进笑里,故作镇定道:“行,那我回盛星把字签了,再回来向靳主任汇报战况。”
“汇报就不用了。”靳宴辞抬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递到她面前。
是那把带字母的大众辉腾车钥匙。
金属边在灯下闪了下,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里。
黎初念看着那把钥匙,一时没接:“给我?”
“嗯。”靳宴辞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小事,“准点下班,开车回半夏。”
“你呢?”
“我下午还有半天门诊,晚点回。”
黎初念接过钥匙,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像被烫了一下:“你这算什么,车也归我管了?”
“不是车归你管。”靳宴辞垂眼看她,声音低了些,“是人归你管,车顺带。”
她耳根腾地一热,差点没拿稳那把钥匙。
“你要不要把话说得这么像非法越界。”她小声嘀咕。
“合法合规。”靳宴辞唇角微弯,“你刚被陈老正名,身份清白得很。”
黎初念被他逗得想笑,又被那句“人归你管”闹得心跳乱了拍。她把钥匙攥紧,故意装凶:“行,那我现在也正式通知你。下午门诊结束,老老实实吃饭,按时回家。你敢再拿‘忙’当挡箭牌,我亲自来抓。”
靳宴辞看着她:“这么凶?”
“嗯。”黎初念抬眸,眼尾微微挑起来,病后脸还白,气势却回来了点,“记名学生上岗第一天,先学执法。”
靳宴辞低笑,点了下头:“行,给你抓。”
黎初念拎起包,转身往电梯口走。
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七诊室门口,男人白大褂清冷笔挺,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中央,还是那副冷淡样子。偏偏他看着她,目光安安静静落过来,像在说——回去赢你的,我在这儿守着。
她忽然就明白,什么叫人真的稳住了。
不是表面风平浪静。
是即便手暂时不能随便下,即便院里院外都在盯,他也照样坐得住,照样让人服。
而她,也终于不是那个只能站在旁边干着急的人了。
这感觉,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