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的雪,是三界最执拗的雪。
自开天辟地时便落在玄宸上神的丹墀前,千万年不曾消融。雪粒子簌簌落在青玉阶上,积了半尺厚,却连玄宸衣袍的边角都染不白——他总在雪最深时立于阶前,玄色广袖垂落如沉夜,周身萦绕的仙气能将三丈内的风雪都逼退三尺,独留他脚下一片干爽的青玉石。
灵汐第一次闯上昆仑墟时,正撞进这片奇异的无雪之地。
她那时还是只修了三百年的白泽兽,化形尚不完全,脚踝处总隐现着银白的兽毛。为了躲避天雷劫,慌不择路地撞开了昆仑墟的护山大阵,一头栽进玄宸怀里时,鼻尖先嗅到的是雪水混着松脂的清冽,再抬头,便撞见了一双古井无波的眼。
那双眼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却因瞳色过深,总像凝着万古不化的寒冰。灵汐吓得尾巴尖都要露出来,却见那双眼睛里极淡地漾开一丝波澜,玄宸抬手按在她头顶,掌心的温度竟比昆仑墟的雪还要凉。
“擅闯昆仑墟者,按律当废去修为。”他的声音也如玉石相击,清越里裹着雪粒般的冷意。
灵汐却不怕,反而仰着小脸笑:“上神的手好凉,像我家后山冻住的溪涧。”
玄宸指尖微顿。自他于混沌中证道,成为三界第一个修出元神不灭之境的上神,已有九万载。九万年来,仙者敬他,魔族惧他,从未有人敢这般直白地形容他的温度,还是用那般鲜活灵动的语调。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碧色裙衫,发髻歪歪扭扭,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东海最纯净的月光。她身上有股野气,却不惹人厌,反倒像昆仑墟万年不变的风雪里,突然钻出来的一抹新绿。
“你叫什么?”玄宸收回手,广袖扫过,阶前的积雪竟自动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通往大殿的青石板路。
“灵汐。”她拍拍裙角的雪,像只受惊后又放松下来的小兽,“爹娘说我生在潮汐涨满的夜里,所以叫灵汐。”
玄宸没再说话,转身往大殿走。灵汐犹豫了一瞬,踮着脚跟上——她看见上神走过的地方,雪都温顺地避开,只留下淡淡的云气,像谁撒了一把碎星子。
后来灵汐才知道,昆仑墟从不收女弟子,更别提她这样连仙籍都没有的野修。可玄宸上神却破了例,在三清殿上指着她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座下唯一的弟子。”
满殿仙官哗然,却没人敢质疑。玄宸上神的决定,从来就像昆仑墟的雪,落了便不会化。
灵汐住的偏殿在月华崖下,推开窗就能看见玄宸的寝殿。夜里她总爱趴在窗台上,看月光洒在上神的屋顶,看他窗前那盏长明灯,从黄昏亮到黎明。
“师父,您为什么总在看书?”第一百次被玄宸从典籍库里揪出来时,灵汐鼓着腮帮子问。她刚偷偷溜进禁书阁,想找找能让尾巴变得更漂亮的法术,就被守在门口的玄宸抓了个正着。
玄宸合上古卷,书页间夹着的一片冰晶叶发出清响。“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可昆仑墟的水都冻成冰了呀。”灵汐掰着手指算,“师父您已经是三界第一了,再修行,难道要飞到天上去吗?”
玄宸抬眼,眸中似有星光流转。他指尖一点,灵汐怀里的《百兽化形诀》突然浮到空中,哗啦啦翻到某一页。“先把这篇心法抄百遍,明日卯时交给我。”
灵汐垮了脸,却不敢再顶嘴。她知道师父看似冷淡,其实待她极好。她修行时走火入魔,是师父渡了半盏元神灯的灵力给她;她嫌昆仑墟的雪太单调,师父便在她窗前种了株忘忧草,那草竟能在雪地里开出金色的花。
只是师父从不笑。灵汐偷偷问过掌事仙官,仙官说,上神自诞生起就没笑过。灵汐不信,她总觉得师父的嘴角藏着笑意,只是被昆仑墟的寒气冻住了。
她开始变着法地逗师父。春天采了崖边的仙草,编成环戴在头上,蹦到师父面前转圈圈;夏天捉了流萤,装在琉璃瓶里送给师父当灯;秋天把熟透的灵果堆在师父书案上,看他皱着眉一个个挪开;冬天就堆个跟师父一模一样的雪人,在雪人手里塞把小木剑。
玄宸从不回应,却也从不阻止。直到那年冬天,灵汐堆的雪人被风雪压塌了,她蹲在雪地里哭鼻子,玄宸站在她身后,递过来一块暖玉。
“师父?”灵汐抬头,看见上神的指尖沾了点雪,像是刚帮她扶过雪人。
“心法抄完了?”玄宸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灵汐吸吸鼻子,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卷。玄宸接过,目光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突然说:“明日起,我教你御剑。”
灵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早就羡慕那些师兄御剑飞行的模样,师父却总说她心性不定,不肯教。
“师父最好了!”她忘形地扑过去,抱住玄宸的胳膊。刚碰到那片玄色衣袖,就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推开。灵汐愣了愣,看见师父转过身,耳根似乎比平时红了些。
“亥时前,回殿打坐。”他丢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地走了,广袖扫过雪地,带起一串细碎的冰晶,像撒了把糖。
御剑的日子是灵汐最开心的时光。玄宸的剑叫“溯洄”,剑身如秋水,挥动时会落下点点星辉。他从不手把手教,只在她摔下来时,用仙力托她一把,淡淡说句“凝神”。
可灵汐偏喜欢耍赖。每次飞不高,就故意往玄宸身边撞,感受着他周身那层淡淡的仙气,像撞进一团温暖的云里。有一次她真的没控制住,眼看就要撞上崖壁,玄宸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依旧是凉的,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灵汐的心跳突然乱了,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脸颊烫得能煎蛋。
“师父……”
“灵力凝于丹田,而非指尖。”玄宸松开手,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伸手救她的人不是他。
灵汐却不敢再胡闹了,乖乖地调整气息。她看见玄宸背对着她站在崖边,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白鹤。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竟让她想起初见时,他指尖那抹碎星子。
日子像月华崖的溪水,静静淌过。灵汐渐渐长大,眉眼长开了,褪去了稚气,却依旧改不了黏着玄宸的习惯。她会在师父看书时,悄悄研墨;会在他打坐时,在旁边练剑;会在雪夜温一壶酒,巴巴地送到他窗前。
玄宸依旧话少,却会在她研墨时,放慢翻书的速度;会在她练剑出错时,轻轻敲她的额头;会在她送来的酒凉了时,默默用仙力温热。
变故发生在灵汐修出元神那年。
魔族突然撕毁盟约,举兵进犯昆仑墟。玄宸带着十二仙将迎敌,留灵汐在月华崖看守。夜里灵汐听见震天的厮杀声,看见天空被魔气染成血色,再也坐不住。
她偷了玄宸的溯洄剑,凭着一股蛮力冲出结界。战场上,玄宸正与魔尊重楼对峙,元神灯忽明忽暗——他为了护昆仑墟的弟子,硬接了重楼一掌。
“师父!”灵汐红着眼冲过去,溯洄剑在她手中发出清越的鸣响。
玄宸猛地回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惊怒:“谁让你来的?”
“我要帮师父!”灵汐挥剑刺向重楼,却被魔气震飞。就在她以为要撞上岩壁时,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玄宸抱着她,周身的仙气瞬间暴涨,竟将重楼震退三步。他低头看她,眼神复杂得像昆仑墟的雾:“灵汐,听话,回去。”
“我不!”灵汐抓住他的衣襟,泪水打湿了那片玄色锦缎,“师父说过,弟子要与师父同进退。”
玄宸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九万年来,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冰冷伪装自己,却忘了有人会这样不管不顾地奔向他,像扑向一场明知会受伤的火焰。
他没再说话,只是将灵汐护在身后,转身面对重楼。那一刻,灵汐看见师父的背影,突然觉得很高,很高,像昆仑墟最挺拔的雪松,无论风雪多大,都不会弯。
那场仗打了三天三夜。魔族退了,昆仑墟保住了,玄宸却闭关了。
灵汐守在他的寝殿外,日复一日地温着他爱喝的云雾茶,擦着那把染了魔气的溯洄剑。她听见殿里传来微弱的元神波动,知道师父在疗伤,却不敢打扰。
直到第七日,殿门开了。玄宸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神却依旧清亮。他看着灵汐眼下的乌青,沉默片刻,说:“随我来。”
他带她去了昆仑墟最高的摘星台。这里的雪下得最大,风也最烈。
“灵汐,你根基已稳,该下山历练了。”玄宸望着远处的云海,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灵汐愣住了,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师父要赶我走?”
“不是赶。”玄宸转过身,递给她一个锦盒,“三界之大,你该去看看。待你能独当一面,再回来。”
灵汐打开锦盒,里面是一片冰晶叶,和她初见时玄宸夹在书里的那片一模一样。叶面上刻着两个小字:溯洄。
“这是……”
“溯洄剑认主了。”玄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它会护你周全。”
灵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冰晶叶上,瞬间凝成小水珠。她知道师父的决定不会改,就像昆仑墟的雪,落了便不会化。
“那师父会等我吗?”她吸着鼻子问,声音哽咽。
玄宸没回答,只是抬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按在她的头顶。他的掌心依旧是凉的,却让灵汐想起那个雪夜,他递过来的暖玉。
“走吧。”他收回手,转过身,重新望向云海。
灵汐最后看了一眼师父的背影,看了一眼昆仑墟的雪,捡起地上的溯洄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玄宸缓缓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那雪花在他掌心停留了很久,才慢慢融化,像一滴谁也看不见的泪。
三百年后,东海之滨。
灵汐站在潮汐边,看着月亮从海平面升起。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哭鼻子的小姑娘了,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只是在抚摸溯洄剑上的冰晶叶时,依旧会想起昆仑墟的雪。
有人说,玄宸上神在她走后,便常常立于月华崖,一站就是一夜。有人说,昆仑墟的雪,好像比以前软了些。
灵汐握紧剑,转身望向西方。那里云雾缭绕,是她心心念念的地方。
她知道,师父在等她。
就像昆仑墟的雪,无论落多久,总会等到来年的春风。
而她这阵汐畔的风,终会吹回宸阶之下。
只是不知,那时阶前的雪,是否还如初见时那般,执拗地等着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