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姐的酒吧里飘着三股味道:劣质威士忌像哭花了的眼妆,陈姐烤的鱿鱼串带着焦糊的脾气,还有银淑的白衬衫上,总沾着点若有若无的薄荷糖气息。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正把脸埋在冰桶里醒酒,后脑勺被花姐用菜单抽得噼啪响。
铁根你再装死,昨天欠的酒钱就从你那破摩托车油箱里扣。
我抬起头时,冰碴子顺着下巴掉进领子里,刚好看见银淑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扇得我突然想打喷嚏。她手里的玻璃杯转得飞快,杯口的水珠甩出来,有一滴刚好落在我手背上,凉得像触电。
新来的调酒师?我把湿淋淋的头发往后撸,感觉自己像只刚从水沟里爬出来的流浪狗。
银淑没看我,指关节敲了敲吧台:莫吉托不加糖,算你账上。她的声音像含着块冰块,砸在我耳膜上叮咚响。花姐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说这姑娘是美术学院的,来打暑假工,顺便观察我们这些社会闲散人员当速写素材。
那天我喝了三杯莫吉托,每杯都加了双份薄荷叶。银淑调酒的时候,我就趴在吧台上数她的发尾——她把头发染成了淡紫色,在暖黄的灯光下,像浸在水里的紫甘蓝。有次她低头捡东西,我看见她后颈有颗小痣,像被谁用钢笔点了个省略号。
狗剩说我肯定是被酒精烧坏了脑子。这个在夜市卖盗版碟的家伙,总爱在凌晨三点带着一身烤韭菜味闯进酒吧,然后趴在吧台上哭诉他的爱情。他的爱情就像他卖的盗版碟,昨天还是《泰坦尼克号》,今天就换成了《葫芦娃》。
铁根你看她那眼神,跟看蟑螂似的。狗剩啃着鱿鱼串,油汁溅在他那件印着旺仔牛奶的t恤上,你还不如去追花姐养的那只橘猫,起码它见了你会摇尾巴。
我没理他,把银淑用过的薄荷糖纸铺平,夹在《少年维特之烦恼》的第57页。那是本盗版书,封面的维特长得像个杀猪匠,但我还是天天揣在兜里,感觉自己和那个德国疯子有点像——当然,他烦恼的是爱情,我烦恼的是银淑为什么总用擦杯子的布掸我肩膀上的灰。
周三下午暴雨倾盆,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摩托车,在美术学院门口等了两个小时。雨衣被风吹得像面破旗子,裤脚全湿透了,黏在腿上难受得要命。银淑出来的时候撑着把透明伞,我发动摩托车,尾气冒得像朵乌云。
上车,送你。我拍了拍后座,车座上的积水晃了晃。
她绕到车前头,盯着我车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贴纸:你这车牌是用修正液改的吧?
艺术加工。我把头盔摘下来递过去,头盔内衬还带着我的汗味,交警查过三次,每次都被我用脱口秀天赋逗笑了。
银淑突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愣在原地,感觉暴雨噼里啪啦砸在头盔上,都像是在为我鼓掌。她没接头盔,却从帆布包里掏出颗薄荷糖,剥了纸塞进我嘴里。
薄荷味的,醒神。她转身走进雨里,透明伞上的水珠像碎钻,我住得近,走路十分钟。
我含着薄荷糖发动摩托车,感觉那股凉丝丝的味道从舌尖窜到天灵盖,把脑子里的糨糊都冻成了冰。后视镜里,她的紫色头发像条小鱼,慢慢游进了巷口的拐角。
花姐说银淑是个怪人。每天准时七点来上班,背个画夹,里面总塞着半截铅笔和皱巴巴的速写纸。她调的酒像她的人,清爽得不带一点烟火气,却总在杯口留片薄荷叶,像是给每个酒鬼留了句悄悄话。有次我趁她去厕所,偷偷翻她的画夹,里面画满了各种手:花姐算账时青筋暴起的手,狗剩啃鱿鱼时油乎乎的手,还有我的手——正拿着颗薄荷糖往嘴里送,指缝里还沾着摩托车链条上的黑油。
偷看别人东西是会烂手的。银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吓得我差点把画夹吞进肚子。
我举着双手后退三步,像个被抓包的小偷:我就是好奇...你的画比梵高还抽象。
她把画夹抱在怀里,突然指着我的手腕:你这块表挺有意思。
那是块二手市场淘来的电子表,表带断了用红绳系着,屏幕上的数字总跳得乱七八糟。我不好意思地把袖子往下拉:地摊货,十块钱。
我爷爷也有块类似的。银淑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表盘,他说时间走得准不准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那天晚上我喝得酩酊大醉,趴在吧台上吐得昏天暗地。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拍我的背,薄荷糖的味道裹着纸巾的气息飘过来。我抓住那只手不放,像抓住救命稻草。
铁根你再耍酒疯,我就把你绑在摩托车上晒三天。银淑的声音带着点无奈,手心却很暖和。
我嘟囔着从兜里掏出那本《少年维特之烦恼》,把夹在里面的薄荷糖纸摊开:你看,维特也喜欢绿色,他喜欢的姑娘穿绿裙子,我喜欢的姑娘...
话没说完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凉丝丝的甜。银淑把一颗薄荷糖塞进我嘴里,指尖擦过我的嘴唇,像羽毛扫过心尖。
闭嘴,睡觉。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在雪地上的脚印。
后来我每天都往酒吧跑,不是为了喝酒,是为了看银淑调莫吉托。她放薄荷叶的时候总要用指关节碾两下,绿色的汁液沾在皮肤上,像画了道暗号。我开始学画画,用狗剩送的马克笔在摩托车油箱上涂鸦,画了好多歪歪扭扭的薄荷叶,结果被花姐嘲笑像一堆毛毛虫。
铁根你这审美,难怪追不到姑娘。花姐一边数钱一边摇头,银淑要去法国进修了,下周就走。
我的马克笔掉在地上,红色的墨水在水泥地上晕开,像一滩没擦干净的血。那天晚上银淑调的莫吉托特别苦,我才发现原来薄荷叶也分很多种,有的清爽,有的带着涩味。
法国好啊,有埃菲尔铁塔。我假装看窗外的雨,声音有点发紧,我这摩托车要是能跨国,就载你去看铁塔。
银淑突然笑了,把一杯蓝色的鸡尾酒推到我面前:忧郁热带,算我送你的。
酒液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像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我一口灌下去,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染成了蓝色。
离别的前一天,我把那本盗版《少年维特之烦恼》送给银淑。书里夹着我攒了一个月的薄荷糖纸,红的绿的黄的,像叠了一堆小蝴蝶。她接过书的时候,指尖在封面上的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这书...错别字比字数还多。她的声音有点闷。
这样才好,我挠了挠头,感觉耳朵发烫,你到了法国,要是想笑了,就看看那些错别字。
银淑没说话,转身从吧台底下拿出个速写本。最后一页画着辆歪歪扭扭的摩托车,车身上爬满了绿色的薄荷叶,车座上坐着个模糊的人影,正把脸埋在冰桶里。
留着吧,她把速写本塞进我怀里,白衬衫上的薄荷味突然变得很浓,比你的错别字好看。
那天晚上我没喝酒,骑着摩托车在江边兜了一夜风。江风把眼泪吹得冰凉,像银淑指尖的温度。凌晨五点的时候,我在花姐的酒吧门口看到个信封,里面装着张去法国的机票,还有颗没拆封的薄荷糖。
现在花姐的酒吧里还是那三股味道,只是吧台后面换成了个戴眼镜的小哥,调的莫吉托总带着股洗洁精味。我把银淑的速写本垫在摩托车座上,每天都擦得干干净净。有次狗剩坐我的车,指着速写本上的薄荷叶笑个不停。
铁根你看,这叶子画得像不像你当初流的鼻涕?
我没理他,发动摩托车往机场的方向开。后视镜里,晨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没有尽头的路。口袋里的薄荷糖纸沙沙作响,我突然想起银淑说过,薄荷糖在嘴里含得久了,最后会尝到点淡淡的甜。
前面的路还很长,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机票,突然想笑。也许有天我真的会骑着这破摩托车,一路开到法国去。毕竟这世上的薄荷糖,总要有个人把它含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