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那“铁桶阵”布到第五天头上,我正对着墙根数蚂蚁(变异种,有六条腿但跑得贼慢),门口那严丝合缝的空间锁,突然“滋”一声,跟漏电了似的,闪了几道不稳定的蓝光。
紧接着,一个穿着皱巴巴灰色制服、头发稀疏、戴着厚瓶底眼镜的老头,以一种连滚带爬的狼狈姿势,从一道强行撕开、还在“噼啪”作响的空间裂缝里挤了进来。他一进来,裂缝就“嗖”地合拢,外面的封锁光幕剧烈波动了几下,颜色都黯淡了不少。
老头惊魂未定,扶了扶快滑到鼻尖的眼镜,看清是我,立刻扑到柜台前,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报菜名:“林老板!救命!我是后勤部情绪健康科的吴建国!我们科长要我来找你买‘后悔药’,急用!现款现结!”
我抬了抬眼皮,没动:“买啥?”
“后悔药!”老吴(姑且叫他老吴)急得直搓手,“吃下去能让人对某件事产生强烈悔意、恨不得时光倒流那种!效果越猛越好!副作用……只要不死人都行!”
我乐了:“哟,系统内部也搞这套?谁啊,这么大仇?把你们科长逼得找我这个‘危险分子’买禁药?”
“不是仇!是……是救急!”老吴都快哭了,“我们科长,还有处里好几位领导,今天上午联合去给009做心理疏导,结果……结果不知道哪句话没说对,把009刺激大发了!他现在把自己反锁在观察室里,正用最高权限调阅我们科室过去五十年的所有报销凭证、物资申领单、甚至食堂饭卡记录!说要从最细微的‘规则执行偏差’查起,重建绝对纯净的后勤体系!还说要写一份‘关于后勤系统系统性廉洁风险与效能黑洞’的万字报告,直送主系统!”
老吴抓住我柜台边缘,手指关节都发白了:“林老板!再让他查下去,翻旧账是小事,关键是他这么搞,整个后勤部都得停摆!科长说了,只要能让009对‘查账’这事儿产生那么一丁点‘后悔’或者‘厌倦’,把注意力挪开,价格随你开!我们科有笔‘特殊情境应急处置备用金’,可以动用!”
我算是听明白了。009那“规则强迫症”晚期没救了,现在开始无差别攻击自己人了。后勤部这帮老油条被逼急了,病急乱投医,找到我这个“病原体”头上,指望以毒攻毒。
“后悔药啊……”我摸着下巴,做思考状,“这东西炼制麻烦,原料稀缺,尤其是要针对009这种意志坚定的……”
“加钱!”老吴毫不犹豫,“按‘紧急战略物资’标准上浮百分之三百!”
“光有钱不行,”我摇摇头,“我这店还被封着呢。药给了你们,我怎么知道你们用过之后,会不会反手跟009举报我非法售药,罪加一等?”
“我们签‘沉默契约’!用科室公章!”老吴急道,“只要药有效,我们立刻启动程序,以‘配合特殊心理干预取得良好效果’为由,申请解除对你店铺的部分经营限制!至少……至少让你能重新开门接客!”
能重新开门?这个条件有点意思。
我打量了一下老吴,又看了看门口那因为强行闯入而变得不稳定的封锁光幕。一个更大胆、更省事、也更“一劳永逸”的计划,瞬间成型。
“药,我没有。”我慢悠悠地说。
老吴脸色一白。
“但是,”我话锋一转,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时候街边两块钱买的、漆都快掉光了的塑料口琴,“我有这个。”
老吴看着那个劣质口琴,懵了:“这……这是?”
“‘灵魂噪音干扰器(童年噩梦青春版)’。”我一本正经地吹了吹上面的灰,“效果简单粗暴:对着目标吹奏,能强制激发其内心深处最不堪回首、最想遗忘的童年糗事记忆,并产生持续至少半小时的‘尴尬到脚趾抠地’连带‘怀疑人生’的复合型精神debuff。副作用是可能导致短暂的脸部肌肉僵硬(俗称‘社死脸’)和表达欲丧失。优点是起效快,无需口服,难以追踪来源。”
老吴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能行吗?009他童年……”
“是人就有童年,是童年就有糗事。”我笃定地说,“越是009这种现在一板一眼的,小时候指不定干过啥匪夷所思的破事儿呢。这东西就是帮他‘回忆回忆’。至于能不能让他暂时对‘查账’失去兴趣……试试呗。”
老吴看着那破口琴,表情挣扎得像在决定是否要喝下敌敌畏。最终,对009那份万字报告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一咬牙:“行!就这个!怎么用?”
“简单。”我把口琴递给他,“找个机会,靠近他,对着他耳朵,使劲吹。调子越跑偏,效果越拔群。记得吹之前心里默念你的诉求,比如‘别查账了’、‘快后悔吧’之类的,这玩意儿认主。”
老吴颤抖着手接过口琴,像接过一枚炸弹:“那……‘沉默契约’和解除限制……”
“契约等会儿签。”我指了指门口,“你先去把药……啊不,是把‘干预器’用了。见效了,回来付钱签契约办手续。没见效……”我耸耸肩,“你就说自己不小心得了癔症,吹口琴玩呢。”
老吴深吸一口气,把口琴死死攥在手里,脸上浮现出一种烈士赴死般的悲壮,转身又从那不太稳定的空间裂缝钻了出去。
我优哉游哉地坐回椅子,从怀里掏出那枚冰凉沉重的“钥匙”,在指尖转了转。
“查账?万字报告?”我嗤笑一声,“小朋友就是精力旺盛。”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店门口那原本固若金汤的三重空间锁和监控光幕,突然间,毫无征兆地、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一样,“噗”地一声,全灭了。
不是关闭,是彻底失效、瓦解。连同那股无处不在的监控感,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门外,恢复了正常副本夹缝的喧嚣与流动。
紧接着,我手腕上的积分表一震,收到一条来自匿名账户的高额转账信息,备注是“特殊干预劳务费(含器材损耗)”。
几乎同时,一份盖着“系统后勤保障部员工情绪与心理健康协调科”鲜红公章的电子契约,传输到我的店铺管理系统,内容正是承诺协助解除部分经营限制。
效率挺高。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店门口,伸手,推开。
清新的(相对而言)空间乱流气息涌了进来。
封锁,真的解除了。
我站在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还没等我把这个懒腰伸完,斜刺里就踉踉跄跄冲过来一个人影,“扑通”一声差点跪在我店门槛上。
是个瘦高个,穿着不合身的黑色燕尾服,脸色苍白,眼睛底下挂着巨大的黑眼圈,浑身散发着浓郁的……咖啡味和焦糊的电路板味?他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屏幕裂成蜘蛛网、还在冒烟的个人终端。
“老……老板!”他抬起头,看见我,如同看见救世主,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快!快给我来一份‘永恒专注(防手贱烧机版)’!再不来,我的毕设……不,是我的命就要没了!”
我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似乎还隐约传来某种气急败坏、但又莫名带着点虚弱和羞愤的咆哮声的方向(大概是009?),嘴角慢慢勾起。
生活啊,它又回来了。
而且,一来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且枯燥。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语气温和得像迎接亲人,“说说看,怎么个‘烧机’法?本店专业治疗各种手欠,药到病除,童叟无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