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准备研究一下那瓶换来的“悲伤浓缩精华液”(琢磨着是不是能稀释一下当成情绪致幻剂卖给某些追求刺激的玩家),店门口的风铃突然炸了。
不是响,是字面意义上的炸了。
“哗啦”一声脆响,那枚我今早刚用能量修复好的黄铜风铃,直接爆成一撮金属粉末,簌落下。
门框上方,一个极淡的、不断扭曲的银色符文一闪而逝。
强制静默、驱逐闲人、标记重点审查单位。
系统稽查部的标准开场三连。
我嗦完最后一口泡面汤,把桶精准地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桶沿在桶口转了三圈才掉进去),擦了擦嘴。
该来的还是来了,就是这出场方式,比我预想的还楞一点。
门被推开,没有风,但空气仿佛凝固了。
进来一个人。
之所以说“一个人”,是因为他穿着标准的稽查部黑西装,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打着一条颜色死板得像水泥的领带。
但除此之外,他脸上像是蒙着一层磨砂玻璃,五官轮廓有,却看不清具体长相,只有一双眼睛,是冰冷的无机质银色,毫无情绪地扫描着店内的一切。
他手里拿着一个像是金属与玻璃结合的平板,屏幕上数据流瀑布般刷新。
“根据《无限空间非系统原生实体经营许可临时管理条例(第七修订版)》第3章第15条,”
他开口了,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像个劣质的语音合成器,“编号‘有家便利店’,经营者林宵,现对你处进行合规性突击检查。请配合。”
我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哟,来活儿了。证件呢?”
稽查员——估且叫他001号吧——银色眼瞳光芒微闪,平板对着我一照。
一道光幕弹出,上面显示着他的电子证件:稽查员初级序列001号,权限等级:丙等。
下面还有一串长长的编码和防伪符文。
“丙等啊,”我点点头,拖长了调子,“新人?第一次出外勤吧?你们部长没教你,进门先打招呼,弄坏东西要赔吗?”
我指了指门口那堆风铃粉末。
001号的银眸似乎凝固了零点一秒。“根据条例,在确认审查必要性时,可采取必要手段清场。
该风铃被判定为可能附魔的预警装置,已按潜在威胁处理。
损失可于审查结束后,依规申请报销流程。”
流程,报销,依规。词儿挺熟。
“行吧,”我摆摆手,一副懒得计较的样子,“查啥?赶紧的,一会客人该来了,影响我做生意。”
001号不再废话,举起他的平板。
一道扇形的蓝色扫描光束从他平板顶端射出,开始缓缓扫过店内的货架、商品、墙壁、天花板,甚至角落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其实是个伪装的低级诅咒吸附器)。
平板上数据疯狂跳动。
“检测到未登记能量反应物品,编号73件。”
001号冷冰冰地报数,“检测到规则外空间折叠迹象,仓库区域存在异常扩容。”
他的银眸转向我,“请解释。”
“解释啥?”我一脸无辜,“开店嘛,总得有点压箱底的货,不然怎么吸引顾客?空间扩容?哦,你说仓库啊,那是向系统正规申请的‘小型亚空间储物权限’,当年用积分兑的,合同还在呢,你要看吗?
至于能量反应……我卖的就是这些玩意儿啊,没能量反应谁买?
你要查,去查那些买了东西去干嘛的玩家,查我个老实本分的店主干啥?”
我这连珠炮似的一通说,让001号的数据流似乎卡顿了一下。
他显然没遇到过这么“理直气壮”还反将一军的审查对象。
“根据条例,所有在售商品需提前报备能量等级、用途及潜在风险。”他调出一份长长的列表,“你的报备记录中,有47%的商品描述为‘日常杂货’,但实际检测能量等级超过‘日常’标准。
例如,”他走到货架前,拿起一包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纸巾,“该物品报备为‘柔软亲肤纸巾’,实际检测含有微弱宁静术符文及怨气吸附功能。
解释。”
“哦,那个啊,”我一拍脑袋,“品牌方搞的促销小魔法啊,写着‘带给您安详的洁净体验’,广告词嘛!
有点微魔效果不挺正常?难道非得写明‘擦完眼泪可能顺便净化轻微怨念’才行?
你们条例管这么宽?”
001号:“……”
他把纸巾放回去,又拿起一瓶贴着“清凉提神”标签的绿色喷剂。
“该物品报备为‘薄荷味提神喷雾’,实际含有高浓度浓缩生命精华与驱散亡灵残留效果。”
“夏天到了,蚊虫多,有些客人口味重,就喜欢这种劲大的薄荷味,顺便驱驱晦气,怎么了?”
我摊手,“你们稽查部还管客人喜欢什么口味?”
接下来的几分钟,001号仿佛陷入了逻辑泥潭。
他每指认一件“货不对板”的商品,我都能用“广告效果”、“客户定制”、“品牌特色”、“理解不同”等听起来离谱但又勉强擦边的理由给顶回去。
我的核心思想就一个:我卖的都是“日用品”,只不过我的客户群体和他们的“日常需求”有点特别。
平板上的警报越闪越急,001号那平直的合成音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
或者说,是系统逻辑遭遇了太多无法简单归类为“违规”的灰色案例时的过载。
最后,他停在了柜台前,银色眼眸锁定了我手腕上的积分表,以及我身后那排闪烁着各色微光的自酿酒桶。
“最高优先级问题,”他的声音加重了一丝,“检测到你店内存在高频、高价值、未经系统官方交易渠道的积分与物资流转记录。
你涉嫌设立非法交易平台,规避系统抽成,扰乱无限空间经济平衡。”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我笑了,不紧不慢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厚重的、边缘镶着铜角的皮质账簿,啪一声丢在桌面上,灰尘飞扬。
“非法交易?小哥,话可不能乱说。”
我翻开账簿,里面是密密麻麻、用各种语言甚至符号记录的交易条目,时间跨度极长。
“看清楚了,每一笔,无论是积分、以物易物、还是情感记忆典当,我这里都记了账,双方画押,童叟无欺。系统抽成?
当初我跟你们主系统签的《退休人员再就业补充协议》附件c里写得明明白白:‘乙方(即本人)利用自身技能及资源进行的小规模、非强制性经营活动,所得收益享有免税额度,仅需每年缴纳定额管理费。’
我去年、前年、大前年的管理费,可都是准时足额上交的,回执还在呢,要查吗?”
我看着他,笑容加深:“你们部长没告诉你,查我之前,先调阅我的原始协议档案?权限不够吧?”
001号彻底僵住了。他银色眼眸中的数据流疯狂冲刷,平板屏幕甚至发出轻微的过热嗡鸣。
他似乎在拼命调取资料,但显然,他丙等的权限,不足以触碰那些被标注为【加密-历史遗留-特殊条款】的古老文件。
“……协议……需核实。”他的合成音终于出现了一丝不稳定。
“核实是你的工作,”我收起笑容,敲了敲桌面,“但在你核实清楚之前,根据《条例》……哦,应该是《经营者权益保护临时指引》吧?反正有那么一条,无确切证据下的不当审查行为造成经营者损失的,稽查员需负个人责任。
你炸了我的风铃,耽误我做生意,吓跑了我潜在客户(虽然并没有),这笔账怎么算?”
我站起身,虽然个子不一定比他高,但气势不能输。
“要不这样,风铃赔我50积分,误工费就算了,当我支援新人工作。
然后,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等你们部长亲自带着我的协议副本,还有你这次的‘合规性检查报告’来,我们再聊。
怎么样,001号……见习稽查员?”
我把“见习”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001号站在那儿,像一尊突然断电的雕塑。
银色眼眸光芒明灭不定,平板上的数据流逐渐停止,最后屏幕暗了下去。
他似乎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内部逻辑冲突和权限羞辱。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极其生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用一种比来时略显滞涩的步伐,走向门口。
在出门前,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那平直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
“本次……检查……暂停。
相关信息……将上报。你的风铃……损失赔偿申请……我会提交。”
说完,他迈出门,身影像是融入水中的墨迹,扭曲一下,消失了。
门口那堆风铃粉末,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走,留下一块干净的地板。
“啧,”我重新坐下,摇了摇头,“愣头青。报销流程起码走三个月,我这风铃算是白炸了。”
不过,麻烦恐怕才刚开始。
派个丙等权限的新人来,是试探?还是系统那边真的没人了,或者……根本不想轻易动我,只是走个过场?
我看向门外虚无的副本夹缝,那里光怪陆离的能量乱流一如既往。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这次笨拙的检查搅动起来了。
躺平,果然是个技术活。
尤其是当你的鱼塘里,可能藏着连撒网的人都不知道有多大的玩意儿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