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旅行归来后的第一个清晨,朝斗醒得比闹钟还早。
窗外的光透过薄窗帘落在他手背上,温热的,像有人轻轻握了一下。
他侧过头,视线里没有熟悉的焦虑,也没有那种从胃底翻涌上来的窒息感。
花海还在他记忆里。
作为一段完整的、可以被反复触碰的温度存在着,不再是痛苦的反衬。
八岁那年触电时脑海里最后定格的画面,和这次花海里真正看见的风景,在他大脑里重叠了。
褶痕都在,但纸面上的每一个字,清清楚楚。
他坐起来,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
没有未读消息。
祥子依然没有回复。
但这一次,朝斗没有因此陷入任何漩涡。
他把手机放回原位,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书桌,打开了电脑。
某种东西在他体内已经变了。用来形容并不准确,因为愈合意味着先承认了伤口的存在,而朝斗此刻的状态更像是——生长。
像花海里那些从腐殖质中冒出来的新芽,不需要刻意用力,它们自己就会往上顶。
朝斗打开了存档文件夹。
那里躺着他从最早开始一起写的作品,一首一首,时间跨度从他的五岁到十八岁。
有些曲子只完成了主旋律,有些连编曲的骨架都没搭起来,更有些在当时就被两人判定为不成熟而搁置。
他点开最早的那首。
旋律响起来的时候,朝斗几乎忘了这是自己写的,太稚嫩了,和声走向简直可以用笨拙来形容。
但那份笨拙里藏着的东西,他现在反而听得更清楚。
是两个人并肩时的呼吸节奏。
他没有犹豫,直接新建了一个版本文件。
手指落在键盘上的速度比思考还快,和声重新排列,副歌的转调被他用另一种色彩替换,桥段原本空白的四小节,他一口气填满了。
第一首翻新完成的时候,朝斗看了一眼时间。过去了三个小时,但他觉得只有十五分钟。
他继续打开下一首。
就这样,从清晨到深夜,朝斗把他和友希那曾经写过的每一首作品都重新打磨了。
修改这个词不够准确,应该是转化。
就像同一块矿石,当年的他们只磨出了原石的棱角,而他现在有足够的耐心和技术,把它切割成真正能折射光的形状。
写到后来,朝斗甚至不需要参考旧版本了。他记得每一个旋律走向,每一个当时这里感觉不太对的地方。他把那些不太对全部变成了。
这是考古,也是重生。
第二周的某个晚上,朝斗在录音室里录完了最后一首翻新作品的人声导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工程文件。
这一次从零开始。
他把《我是一棵秋天的树》也顺利完工了。
旋律很慢,像落叶从枝头旋转着飘到地面所需要的时间。
歌词里没有控诉,没有呐喊,只有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季节从自己身上流过时的安静。
秋天不是终结,秋天是沉淀,是一棵树把所有的养分收回到根部、为来年蓄力的季节。
朝斗录完demo发到音乐平台上,当天晚上就收到了铺天盖地的留言。
那些关注他的人,那些从不知道什么时期就一路追着他的人,在评论区写下了长长的话。
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我哭了。
朝斗哥终于回来了。
朝斗看着这些留言,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没有停,紧接着他又写了一首,叫《未眠的离开》。
那是崩溃那晚他唱给Roselia听的歌,当时是即兴的,粗糙的,带着哭腔的,几乎算不上完整。
而现在,他把它还原了,补全了,让每一个音符都准确落在他想让它落的位置。
这首歌发出去之后,评论区更安静了。
听完的人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打字。
朝斗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窗外看不见的夜色。
他想起自己之前反复咀嚼过的那个自我定义。
如果只有自己的话,绝对无法写出这么多歌。
没有友希那当年的那些旋律种子,就没有今天的翻新。
没有崩溃那晚Roselia接住他的温度,就没有《未眠的离开》。
没有纱夜日菜那一夜风雨的交心,就没有《我是一棵秋天的树》里那种安静的坠落感。
只有自己的话,是一棵没有根的树。
身边闪闪发光的人,就是土壤。
但。
朝斗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始终没有红点的对话框上。
祥子。
cRYchIc的事,他一直没放下。
花海回来之后,他试着联系过祥子。消息发出去,没有已读,没有回复。电话打过去,响到自动挂断。
他甚至不知道祥子现在在哪里。
能做的,他做了。
他去问了离祥子最近的两个人。
若叶睦是月之森和祥子同年级同班的,她是最有可能见到祥子的人。朝斗找她的时候,睦的表情很淡,只说了一句祥离校了,但她没什么问题。
语气平稳,显然是见过祥子的。
但没什么问题这四个字本身就很奇怪。
一个突然断联的队长,怎么会没什么问题呢。睦说得越平淡,朝斗越觉得水面下藏着什么。
不过睦就是睦,她口风很紧,从来不会多给任何多余的信息。
然后是长崎爽世。
爽世的回答就不一样了,她说她也没有再见到祥子了。说这句话的时候,爽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张,但很快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我会想办法的。
爽世只说了这么一句。
朝斗看着手机上的通讯录,cRYchIc的七个人,灯、祥子、立希、睦、爽世、乐奈、他自己,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不通的路。
灯陷入了自我怀疑。
她在cRYchIc崩塌之后就估计开始反复问自己,是不是我的歌不够好是不是我没有当主唱的资格。
那种自我吞噬式的内省,灯一旦掉进去,靠她自己几乎爬不出来。
立希只有愤怒。
纯粹而滚烫的愤怒,她恨祥子,恨到不愿意听任何关于祥子可能有苦衷的话。
立希的愤怒像一面墙,朝斗根本无法跟她讨论任何理解的可能性。
爽世想自己解决。
她的语气里有那种我能行的执拗,但朝斗看得出来,爽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行。
她只是在用我可以来掩盖我不知道。
睦没有行动力,她知道祥子的情况,但她不会主动去做任何事。
睦就像传话筒,你问她,她给你说,但传话筒不会自己走出门去。
乐奈觉得无趣便走了。
就这么简单,乐奈的逻辑永远是最直觉的,不好玩了,那就离开。
她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告别,就像一只猫从不再有猫粮的碗里转身走开一样自然。
一潭死水。
每个人都在各自的状态里打转,像七颗被弹珠台弹开的小球,朝斗站在中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是那个能发球的人。
他不是cRYchIc的队长,祥子才是。
而现在,队长消失了。
这到底该怎么办。
朝斗把这句话说出了声,然后又觉得可笑。他在问谁,问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吗?
凌晨一点钟。
朝斗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打开了Nightcord的群聊窗口,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StAR:大家还在吗。
几乎是同时,四个头像亮了起来。
K:在的。
雪:嗯。
Enanan:大半夜的当然在,你以为我们是什么,早睡早起型?
Amia:嘿嘿,StAR你终于来找我们玩了。
朝斗看着屏幕上弹出的回复,胸口那团闷闷的东西稍微松动了一点,他把cRYchIc的情况,从祥子失联开始,到每一个成员各自的状态,用尽可能简洁的话打在了对话框里。
StAR:现在完全是一潭死水,我站在中间,但什么都做不了。
K:跟我们之前的情况很像诶。
奏的回复来得很快,语气里有一种被触动的柔软。
K:那种,所有人都在各自痛苦,没有人能拉住别人的感觉。
K:或许,那位丰川同学也有自己的苦衷?
雪:不是很懂。
真冬的打字速度比奏稍慢一点,但每一个字都踩得很稳。
雪:或许,她也是因为她妈妈说不定呢。
Enanan:诶,没这么巧吧。
绘名的消息后面跟了一个嫌弃的表情。
Enanan:或许是,因为自己音乐方面天赋什么的原因呢?比如觉得自己不够格之类的?
Amia:嗯——
瑞希的这个拖得很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的消息弹了出来,和平时那种轻飘飘的语气截然不同。
Amia:或许,与其从内部去找解决办法,不如想个外在的办法?
Enanan:嗯?这是什么意思?
Amia:嗯……怎么形容呢。
瑞希似乎在斟酌该怎么把脑子里的画面翻译成文字。过了一会儿,他的消息一条一条地蹦出来。
Amia:如果我们手上有一把筷子。
Amia:如果要让这些筷子聚拢在一起。
Amia:比起用胶水给这些筷子都互相之间粘牢。
Amia:不如从外面简单地施加一个力容易吧。
Amia:比如手直接轻轻松松就能抓着一把筷子。
Amia:或者拿一根橡皮筋就能捆住。
Enanan:叽里咕噜地什么奇奇怪怪的形容。
朝斗看着这几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筷子。
橡皮筋。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像被轻轻一推,一个原本静止的齿轮开始转动。
cRYchIc现在就是这样一把散开的筷子。
每一根都躺在桌上,朝斗想用胶水把它们一根一根粘起来,去说服灯,去劝立希,去找祥子,但每一根筷子都有自己的方向,胶水还没干就被另一股力扯开了。
从内部,他做不到。
但从外面呢。
如果有一根橡皮筋呢。
如果有一个足够大的外力,大到让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同一个方向呢?
StAR:我好像有点思路了。
Amia:诶?真的?我只是随口一说的比喻诶。
K:虽然每次随口一说的东西都意外地有用就是了。
雪:如果StAR觉得这个方向可以的话,试试看吧。
Enanan:加油!
朝斗关掉了聊天窗口,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
他把自己从这个局里抽离了出来。
不是放弃cRYchIc,恰恰相反,是后退一步,让整个棋盘暴露在他眼前。
身处局中的人看到的永远是局部,退到局外才能看见全貌。
cRYchIc的七个人像七根散落的筷子,而他一直试图从内部施加粘合力,但每个成员各有各的离心方向,他的力还没传到下一根,就已经被消解了。
瑞希说得对,与其从内部一根一根地粘,不如找一个外力,把它们一起箍住。
他联系上了自己之前在筹备的那些事情。
和Seater的长辈们提过的那个想法,和友希那讨论过的那个方向,和几个Livehouse的负责人试探过口风的那条路。
所有的碎片在脑子里拼到了一起。
他有了初步的方案。
但在真正启动之前,他还需要拜访一个人。
午后。
朝斗站在一扇木门前。
这处庭院藏在城市深处,从大门走进来要经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径,两侧是修剪得极为克制的灌木。
没有多余的花,没有刻意的装饰,每一处留白都在说同一句话,这里住着一个不需要靠堆砌来证明自己的人。
朝斗的呼吸顿了一拍。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回到了了伦敦。
回到了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宅子门前。建筑形制上的相似倒在其次,真正让他恍惚的是那种气质,和周围完全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仿佛这块土地自己选择退出了时代的洪流,安静地停在原地,像一枚凝固在琥珀里的叶子。
他抬手,敲了敲门。
笃。
笃笃。
然后是拐杖的声音。
叩,叩,叩。
石砖上沉稳的节奏,不急不缓,每一下之间的间隔精确得像节拍器。然后门从里面打开了,都筑诗船站在门后,手中握着那根她用了几十年的拐杖。
朝斗。
前辈,打扰了。
朝斗把带来的水果递过去。都筑诗船接过来,侧身让路,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进来坐。
客厅里茶已经泡好了,朝斗不知道她是不是提前知道他会来,但都筑诗船做任何事都不需要理由。
两人落座之后,都筑诗船没有急着开口,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朝斗身上,像是在看一幅画。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这当然不是疑问句,是观察结论。
感觉整个人都变得更成熟了一些。都筑诗船补了一句。
朝斗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算是吧。他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就好像,突然理解了很多前辈以前说过的话。
哪些话?
就是……朝斗斟酌了一下措辞,看着身边玩音乐的朋友越来越好,我也忍不住开心。这种开心很纯粹,因为他们好,所以好。
都筑诗船放下茶杯,轻轻点了点头。
但她没有接这茬。她的目光移向窗外的庭院,声音放低了半度。
我倒是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
那只小野猫。
朝斗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然后他意识到她说的是乐奈。
最近她来我这的次数变多了。都筑诗船说,但不是来弹吉他的,她就是坐着,发呆,有时候会摸一下琴,然后又放下了。
朝斗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我甚至觉得,都筑诗船的语气没有波动,她有种对吉他都要失去兴趣的感觉。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乐奈,要乐奈。
那个永远云淡风轻的,那个无聊就走的,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的乐奈。
原来她也在承受着这些吗。
朝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种最看不出破绽的人,往往承受着最深的裂痕。
乐奈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这两个字后面,就像朝斗曾经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沉默后面一样。
可裂痕不会因为藏得好就自行愈合,它只会越裂越深,直到有一天连拿起吉他这件事本身都变得沉重。
前辈,朝斗说,我需要跟您说实话。
都筑诗船看着他。
乐奈和我都参与了一个乐队。朝斗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压着重量,叫cRYchIc。灯、祥子、立希、睦、爽世、乐奈、我,七个人,那是一个很美好的乐队。
然后呢?
然后它崩溃了。朝斗说,而且在我的判断里,已经很难通过普通的方式和解了。
都筑诗船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只是又端起了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朝斗并不惊讶,毕竟从crychic崩溃已经两个月了,都筑诗船在这个圈子里活了几十年,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
那前辈怎么看?
都筑诗船把茶杯放回杯托,瓷器与瓷器相触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组乐队,她说,并不是单纯的大家像一起拼车一样凑在一起。
朝斗听着。
组乐队是缔结一个重要的羁绊。都筑诗船的目光落在茶汤的表面,如果随着时间,这个羁绊无法经历考验,那么这样的崩溃倒也没有那么坏。
反而是上了一节课。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庭院里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
朝斗没有立刻反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
前辈,我不认可这个说法。
都筑诗船的眼神没有变化,但她没有打断。
如果一切都顺其自然,朝斗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坚定,那么没有乐队能够坚持到最后。
我一路走来也是如此。他说,Roselia、poppinparty、我见过的每一个乐队,都存在着大家一起想着重新聚在一起的向心力,曾经她们遇到过足以崩坏的困难,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向心力而挺过来了。
Roselia有,poppinparty有。
我相信cRYchIc也一定有。
只是现在有些人还没有意识到。
都筑诗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朝斗的双眼,那目光里没有赞许,也没有否定,像是在透过他的眼睛看某个更深的地方。
向心力,这个词从朝斗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重量。
它是物理学的语言,也是人际关系的语言,两种语境在朝斗的声调里合而为一。
每个乐队都有向心力,也有离心力,当离心力大于向心力的时候,乐队就会散开。但朝斗相信,cRYchIc的向心力还在,它只是暂时被盖住了。
然后都筑诗船开口了。
朝斗。
你先好好调查一下。
到底那天,身为队长和团队支柱的丰川祥子,对着成员们说了什么。
都筑诗船的声音没有加重,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
覆水难收的道理,在哪里都适用。
即使这个乐队曾经拥有过向心力,也注定会随着一些剪切线而永远无法衔接。
剪切线。
朝斗听懂了,断裂还可以重新焊接,但剪切是从结构上被干净利落地分开,分开之后的两个截面,即使再对上,接缝也永远在那里。
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前辈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发紧,让我放弃去想着重组乐队?
都筑诗船看出了他的疑惑。
不是。
她摇了摇头,拐杖靠在椅边,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
大家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势必总会存在着误会。
即使回不去从前,解开误会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都筑诗船停了一下。她的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庭院里某棵被修剪成球形的灌木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朝斗感觉到空气里的温度变了。
饶是我自己,都筑诗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整整一个音阶,也曾经对你怀抱愧疚。
朝斗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你八岁那一年,你肯定还记得吧。都筑诗船说。
客厅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层,虽然窗外的太阳还在。
Rosaria要进行演出。都筑诗船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间隙,像是在给每个字独自的重量,那时候,其实我知道了你时日无多的消息。
朝斗没有说话。
所以我故意关停了SpAcE。
我希望Rosaria到时候散的没那么痛苦。都筑诗船说,如果连演出的场地都没有了,她们也许就不会那么执着地绑在一起。
而正因为这个原因,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细得像瓷器的冰裂纹,才导致了你和Rosaria的大家坚持去外面举办演出。
结果碰到台风。
最后给你酿成了触电失明的事故,反而让你最后的那两个月,过的更加痛苦,对此……其实我也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
都筑诗船说完这些话之后,没有看朝斗。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吉他、按过弦、指挥过整场演出,现在搭在扶手上,微微发颤。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庭院里那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三遍。
朝斗开口了。
前辈。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
这些事情,我早就不在意了。
都筑诗船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我记忆力很好。朝斗说,我过去遭受的痛苦记忆,也一直保存在大脑里,想调用出来的时候,我都能感受。
但我不会时刻感受着这些痛苦。
他看着都筑诗船的眼睛。
因为我永远只记得,和每个人相处时幸福的时刻。
记忆是一种选择,不是遗忘,不是否认,是在所有同时存在的声轨里,把最温柔的那一轨推到最前面。
朝斗的超忆症让他的大脑像一个永远不会覆写的硬盘,每一个痛苦的帧都被完好保存着,但他选择不回放那些帧。
他只回放花海,只回放笑声,只回放有人对他说笑一个嘛的那个下午。
都筑诗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前辈是我道路上重要的引路人。朝斗说,我相信前辈肯定都是为了我好。
对于cRYchIc的事,他停了一下,我尊重大家的意愿。
但是。
他加重了这两个字。
我绝对不想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我起码要尽自己的努力。
都筑诗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但朝斗看到了。
我尊重你的想法。她说,至少,你的想法是有意义的。
她的语气恢复了一些平常的温度。
所以,都筑诗船微微偏了偏头,你准备了什么样的计划?既然专门找上了我,自然肯定有我的事吧。
朝斗从包里拿出了一张A4白纸,摊在两人之间的桌上。
都筑诗船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落了过去。
朝斗拿起笔,在白纸的正中间写下了一串字母。
bangdream比赛。
都筑诗船看着那几个字,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比赛?
朝斗放下笔,我计划举办一个范围涉及全国的乐队大赛。
全国……全国?都筑诗船重复了一遍。
朝斗的手指点在纸面上,预赛赛制是整个比赛的核心,我想了很久,最后定下来这样的规则。
他抬头看了都筑诗船一眼。
参赛乐队,可以在本次大赛合作的任意Livehouse开专场演出。
ciRcLE、Galaxy、RiNG,所有愿意合作的场地都可以。朝斗说,重点是,不限演出次数。
不限演出次数?都筑诗船抓住了这一点。
同一个乐队可以反复演出。朝斗说,演出越多,获得的投票机会就越多,这就是这个赛制最大的特点。
都筑诗船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投票方式是这样的。朝斗说,乐队完成一场live之后,观众在一个小时内可以投票,一人一票,投给本场演出的乐队。
一场一投。
朝斗说,票数全部累计,全程统计总票数。
然后预赛阶段全部演出结束后,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画了三道杠,总票数排名前三名的乐队,晋级大家梦寐以求的演出殿堂……武道馆决赛。
都筑诗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个赛制。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朝斗很少从她嘴里听到的东西,赞叹,你是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断断续续想了一段时间。朝斗说,也跟Seater的几位都商量过,大家都觉得可行。
都筑诗船的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是Seater的大家都同意了,那这件事的可行性就完全不同了,Seater里的每一位都是在业界摸爬滚打几十年,她们判断来自经验,来自无数次看乐队起起落落之后沉淀下来的直觉。
当然这样的事情都筑诗船也能做到,她更高兴的事,Seater的三名成员可是来自三个势力的。
资金方面。都筑诗船开始替他盘算,弦卷家、星海家、天王寺家,三家作为靠山,绰绰有余。
朝斗点头。
人气方面。都筑诗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有我这位老太婆,有Seater里红极一时的中年砥柱,有你这样的新时代新星。
她顿了一下,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三波人坐镇,这个比赛的权威性可以被认可。
推广宣传的话,朝斗接上了话头,丰川家、珠手家……
都筑诗船没有对这个名字做任何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赛制本身非常严谨。她说,我觉得不需要做任何调整。
这个赛制的核心在于,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可以让更多的小乐队和普通民众也一起进入到这个比赛之中。
无论是进行一次演出,还是投一次票,都可以让这个热度一传十、十传百。
朝斗听着,没有插话。
这件事我来操办。都筑诗船在心里做出了决定,然后她把这个决定说了出来。
这件事我来操办。她说,你放宽心。
朝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都筑诗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our path肯定也会成为一个关键的合作Livehouse。她说,毕竟想也知道,这里对于东京的很多乐队意义非凡,竞争会很激烈。
our path。那个在SpAcE旧址上重新开起来的Livehouse。都筑诗船亲手交付给朝斗和所有年轻人的舞台。
如果bangdream比赛真的办起来,our path作为合作场地之一,每一场演出都会带着SpAcE的基因。
那间传奇的livehouse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着,而延续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关停SpAcE造成的断裂,正在被新的联结慢慢缝合。
都筑诗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A4纸上,落在bangdream比赛那几个字上面。
原来是这样啊。她说。
什么?
你为什么要办这个比赛的原因,我想我理解了。
都筑诗船抬起头,看着朝斗。
如果有这样盛大的赛事,她的声音慢下来,那么,或许cRYchIc的大家也会想着,一起参加。
这就是我认为的外力。朝斗说。
橡皮筋。
瑞希说的橡皮筋。
cRYchIc是一把散开的筷子,从内部无法让它们聚拢,但如果有一根足够大的橡皮筋,一个足够强的外力。
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闪闪发光的舞台。
灯也许会想,我想在那上面唱歌。
立希也许会想,我要证明给祥子看。
爽世也许会想,这次我不能再逃了。
睦也许会想,然后沉默,然后终于迈出一步。
乐奈也许会想,好像有点意思了。
甚至祥子。
朝斗不知道祥子会怎么想。但他知道,当一束足够亮的光打在所有人身上的时候,每个人抬起头的方向,是一样的。
光从外面来,向心力从外面来。
这听起来矛盾,但瑞希的筷子理论已经证明了它并不矛盾。
有时候,让散开的东西重新聚拢的力,恰恰来自外围。一根橡皮筋围住一把筷子,每一根筷子彼此之间不需要有任何粘合剂,但它们聚在了一起。
覆水难收。朝斗轻声说,但我没打算收覆水。
我打算造一场新的雨。
都筑诗船看着他的侧脸。
新的雨落在干涸的河床上,水不会沿着旧河道流淌,它会冲出一条新的路。
cRYchIc也许回不到从前,但如果所有人都在同一场雨里,他们或许会走向同一个下游,在那里重新汇合。
庭院里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A4纸,纸面轻轻翻了一下,又落回去,bangdream比赛那几个字在午后的光里明晃晃的。
都筑诗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
会尽力的吧。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