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本章前如果有兴趣可以先回第一卷41章看看噢,或许会恍然大悟)
朝斗看着前方那片被夕光染金的花海,和花海里心奔跑的背影。
心在花浪间忽隐忽现,像一朵会移动的花,赤脚踩过泥土和花瓣,笑声被风卷起来,送到他耳边,又被更远的风带走。
夕光把一切染成同一种暖色,花的颜色、天空的颜色、心的轮廓,全部融进那层金色里。
朝斗倒是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
看着看着,那轮廓开始模糊了。
心没有跑远——她还在同一个方向,同一个距离——是视线本身在变。
金色从夕光的浓度退向一种更纯粹的白,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绸缎,不带温度,不带方向,只有光本身。
花海的颜色变得更饱和了,更近了,更逼真了,每一片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到像被放大镜照过。
而心的身影在变——变小了,矮了,花丛几乎没过了她的腰。
朝斗低头。
他的手也变小了。
不,不是手变小了,是他回到了五岁。
同一个下午,同一片花海,只是时间折叠了十二年。
五岁的朝斗站在花海的边缘,一动不动。
他从来不知道,门外是这个样子的。
他的世界是一间灰白色的房间。
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天花板,灰白色的被褥,每天从那个灰白色的窗口望出去,只能看见围墙和围墙上方一小截天空。
他已经习惯了那种颜色,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不去期待还有别的颜色。
可是现在,颜色像洪水一样涌过来。
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橙的,层层叠叠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铺到他目力所及的每一个方向。
风从花海深处吹来,裹着花粉和青草的气味,扑在他脸上,痒痒的,活着的感觉。
朝斗呆呆地看着眼前,他的眼中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辽阔的天地,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辽阔的轮廓。
他忍不住想揉揉眼睛,看看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
可是揉完之后,花还在,天还在,风还在,那一望无际的颜色还在。
并不是实验室里灰白的,单调的。
活生生的、会动的、会随风起伏的。
花海像一面呼吸着的毯子,缓慢地、均匀地起伏着,每一朵花都是毯子上的一根绒毛,在风里轻轻摇晃。
朝斗。
年轻的母亲声音从旁边传来。
俞子蹲在他身旁,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也在看那片花海。
她的表情,朝斗看不太懂,好像很高兴,又好像很难过,好像在笑,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好看吗?俞子问。
朝斗没有回答。
他想回答,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学过的所有词汇里,没有一个能匹配眼前这一刻的重量。
好看?太轻了。
美丽?太平了。
震撼?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这个词的确切含义。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和颜色灌进来,灌进他灰白色的记忆里。
俞子轻轻叹了一声,那声叹里好像有很多东西,但朝斗听不出来都是什么。
这真是人间难以想象的美丽,俞子说,声音很轻,像只说给自己听。
她没有再追问朝斗的感受,只是把他往花海里轻轻推了推。
去走走吧。
朝斗迟疑地迈出第一步。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他房间里冰凉的地板完全不同。
每踩一步,泥土就微微下陷,像在回应他的重量。
花瓣碎在鞋底,散出一小团一小团的香气。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这是真的吗,这真的是我踩着的地面吗,这真的是我闻到的气味吗。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朵花。
花瓣是软的,有细微的纹路,像某种他不认识的文字。
他摸了很久,从花瓣摸到花萼,从花萼摸到茎,从茎摸到叶。
每一处触感都是全新的,每一种质地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是真实的。
你在真实的世界里。
俞子跟在后面,没有催促,也没有引导。她只是看着朝斗一朵一朵地摸过去,偶尔低头擦一下眼角。
朝斗摸完一排花,又抬头看天。
天和灰白色窗口里那一小截完全不同,是完整的、无边无际的穹顶,蓝得像被洗过。白云浮在上面,慢悠悠地走,走得很懒,像世上所有的事都不着急。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字有了具体的形状。
以前只是教科书上的一个概念,和相对,没有温度,没有重量。
但此刻,就是头顶这片天,就是脚下这片花海,就是他怎么转圈都看不到尽头的辽阔。
辽阔到让他有点害怕,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个词叫什么。
但他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朝斗,俞子走到他身边,怕吗?
朝斗摇头。
他不怕。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纳这么多的东西同时涌进来。
就像一个人一直喝白水,突然被灌了一大口蜜,甜到发齁,不知道好不好,来不及分辨。
俞子轻轻笑了,那就再往前走走。
朝斗继续走,花海没有尽头,每走十步,前面还是花,再走十步,还是花。
可每一处又不一样,这边矮一些,那边高一些,这边红多一些,那边黄多一些。世界原来远比一整块灰白丰富得多,由无数种颜色拼接起来的,每一种颜色都有自己的名字和位置。
他觉得自己像一本只翻过空白页的书,现在终于有人在上面写字了。
美好得让他以为是梦。
他在一丛特别高的花旁边站住的时候,花丛里突然冒出一个人来。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孩。
她从花丛里直直地站起来,花瓣碎了一身,赤着脚,脚丫上沾着一些尘土,笑得像刚从天上掉下来一样。
你在看花呀?她歪着脑袋问。
朝斗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没料到。
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灰白色的房间和灰白色的人,突然冒出一个笑着的、赤脚的、浑身花瓣的小孩,信息量太大了。
我也在看花!女孩宣布,语气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不过我刚才蹲太久了,腿麻了。
她跺了跺脚,被麻的感觉弄得龇牙咧嘴,又忍不住笑出来。
朝斗看着她。
她也在看朝斗。
你叫什么名字?她凑近了一步。
……朝斗。
朝斗!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试这个词的口感,朝斗朝斗朝斗,好好听噢,像星星的名字!
朝斗不太懂星星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
我叫心!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带来笑容的使者,嗯,这是我自己给自己封的,因为我很会让人笑噢!爸爸妈妈再不开心,看到我,总是会露出笑容。
朝斗看了她一秒。
……哦。
心完全没被这个冷淡的回应劝退。她反而更兴奋了,一把抓住朝斗的手腕,你一个人走好无聊噢,来玩嘛!
我不想——
那就玩追影子吧!
朝斗连拒绝的话都没说完,已经被拖着往前跑了。
心教给朝斗的第一个游戏是踩影子。
规则很简单噢,心指着地上的影子,踩到对方的影子就算赢,我踩你的,你躲,然后轮换!
这算游戏?
当然算,你试了就知道!心已经跳起来了,开始!
她朝朝斗的影子踩过去,朝斗本能地一躲,影子歪到了旁边。
嘿,躲得好快!心又追过来。
朝斗又躲。
他其实没打算认真玩,但身体的反应比意识快,心每次踩过来,他的脚就自动移开,像一种条件反射。
心连续踩了五六次都没踩到,急了,你太会躲了啦!
是你太慢吧。
才不是!心不服气,绕到朝斗另一边,趁他没注意,一脚踩在他影子头上,踩到了!
……你踩的不是头的位置吗。
影子头也是影子!
那算什么踩。
算赢!心理直气壮。
朝斗想说什么,但又觉得和她争没有意义。他闭上了嘴。
心歪头看他,轮到你了噢,你踩我的!
朝斗低头看了看心的影子,又抬头看了看心本人。
……不了。
为什么?
没意思。
心鼓起腮帮子,但很快又泄了气,那换一个游戏!
心蹲在一朵雏菊旁边,开始摘花瓣。
一瓣,喜欢你,她把花瓣放在左手,两瓣,不喜欢你,又一瓣放回地上,三瓣,喜欢你——
你在做什么?
数花瓣噢,最后一瓣是什么,就是答案!
答案,什么答案?
心抬头想了想,嗯——比如,今天会不会下雨,或者,今天的花会不会开得更多!
朝斗蹲下来,看着她手里的花瓣。
……花瓣数是固定的,答案在摘之前就决定了。
心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说话好奇怪噢,但是好像又是对的,那——她掰了掰手指,那我们换一种问法,问,明天会不会比今天更开心!
你怎么定义更开心?
就是——比今天笑得更多!
你没法定义笑的多少。
心看着朝斗,嘴巴张了张,又合上,然后她把那朵被摘秃了的花举到朝斗面前。
你这个人好认真噢。
但是,心把最后一瓣花瓣放在朝斗手心里,最后一瓣是喜欢你噢,所以今天就是开心的!
朝斗看着手心里那片小小的白色花瓣,没说话。
心摘了一长串花,开始编花环。
她的手法并不熟练,编了两三次都散了,但她每一次都重新开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你在编什么?
花环呀!心头也不抬,编好了给你戴!
我不戴。
哼,你先说不行,等编好了你自己会想戴的!
朝斗坐在旁边看她编。心的手指和小小的花瓣搏斗着,一会儿打结,一会儿散架,她急得鼻尖冒汗,但还是不肯放弃。
你手太小了,朝斗说。
不是太小,是花瓣太滑嘛!心把散了的花重新拢起来,上面还有不少露珠,再试一次!
她试了第五次,终于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
环上花和花之间的间距不均匀,有的挤在一起,有的拉得太开,整体像一个不太圆的月牙。
好了!心举起来展示,好看吗!
朝斗看了看。
……不圆。
但它是花环呀!心踮起脚,把花环往朝斗头上套,
朝斗歪头躲开了。
戴嘛!
不要。
就戴一下下!
心不放弃地举着花环追着朝斗转了两圈,朝斗终于被她堵在一丛花后面,她趁机把花环扣在他头上。
花环歪了,半挂在耳朵上,半搭在头顶,看起来滑稽极了。
心笑得蹲在了地上,哈哈哈哈,好好看噢!
朝斗伸手把花环摘下来,看了看,又看了看笑得前仰后合的心,然后把花环重新戴回头上。
心笑得更厉害了。
朝斗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花海上方有几只鸟掠过,发出清亮的叫声。心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试着模仿。
啾——
不像。
她又试。
啾啾!
还是不像。但她的把附近一只鸟吓飞了,心了一声。
我把它吓跑了!
因为你学的不像。
那你来学!
我不会。
试试嘛!
朝斗犹豫了一下,听了听远处鸟叫的音调,然后轻轻发出一个很短的哨音。
心瞪大眼,好像噢!
还差很远。
但我根本听不出差别!心拽着朝斗的袖子,再叫一次!
朝斗又试了一次,这次更长一些。远处那只鸟居然回应了一声。
心倒吸一口气,它在跟你说话!
……大概不是。
是,它在说你好啊小同类!
心模仿鸟的语气说得一本正经,朝斗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又快了那么一点点。
“你又不是鸟,你怎么知道?”
哼,那我们来赛跑!心指着一棵远处的树,从这跑到那棵树,谁先到谁赢!
预备——
我没说——
心已经冲出去了。朝斗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发现心已经在十步开外,她的赤脚踩在花上泥土上,跑得一颠一颠的,像只刚学会飞的小鸟。
他跑了起来。
他跑得不快,因为他从没跑过。
灰白色的房间里没有跑步的空间,也没有跑步的理由。
但此刻花海在他脚下延伸,风在他耳边过,前面有一个笑着的人等他追上——
他跑到了树下。
心已经到了,扶着树喘气,我赢啦!
你先跑的。
但你也跑了呀!心笑得眼睛弯弯的,你以前没跑过对不对?
朝斗没回答。
心像是读懂了他的沉默,她没有追问,只是拉住他的手,那就再多跑几次,跑多了就喜欢了!
心用花茎编了一条长长的链子,然后试着翻出各种花样。
她的手指翻来翻去,链子缠成一团。
翻错了……心嘀咕,这根应该从这底下穿过去才对……
朝斗在旁边看了很久。
从这里穿,他指了指。
真的?心照做,链子果然顺了,你怎么知道的?
规律,上面的茎压住下面的,穿过去就不会打结。
心眨眨眼,你好聪明噢。
不是聪明,是看出来的。
看出规律就是聪明呀!心把手里的花链套在两人手腕上,看,把我们连起来了!
朝斗低头看着花链,手腕被轻轻勒着,花的汁液有一点凉。
你干嘛把我们连起来?
因为连起来就不会走丢呀!心理所当然地说。
朝斗没反驳,他低头看着那条简陋的花链,心想,原来还有这个概念,有人会在意另一个人走不走丢。
这件事对他来说也是新的。
心忽然指着前方,那边有个坡,我们滚下去!
对,像这样——心二话不说,抱住自己往小坡上一倒,骨碌碌滚了下去,花瓣和草屑滚了一身。
她趴在坡底,仰面朝上,咯咯地笑。
朝斗站在坡顶看着她。
快下来,好好玩!
朝斗犹豫了一下,慢慢蹲下来,然后也让自己倒下去,坡比他想的长,身体翻了好几圈,天和花和泥土在视野里交替出现,最后他趴在坡底,晕头转向,花瓣粘了一脸。
心已经坐起来了,看着满头满身花瓣的朝斗,笑得直拍地面。
你脸上全都是花!
朝斗抬手摸了摸脸,摸下一把花瓣碎末。他看着手心里的碎末,忽然觉得,灰白色的房间里从来没有这种触感,碎的,软的,香的,活的。
心爬过来,伸手帮他把头顶的花瓣摘掉,一片一片,摘得很认真。
好了,干净了!
朝斗摸了摸头顶,……还有一片。
左边。
心踮起来够到,这里?
还要再左一点。
心又挪了挪手,这里?
心把那片花瓣摘下来,举到朝斗面前,看,最后一片!
花瓣很小,淡粉色,薄得透光。朝斗看着那片花瓣,心看着朝斗。
两个人安静了一秒,然后心把花瓣贴在朝斗鼻尖上,送你!
朝斗打了个喷嚏。
心又笑翻了。
远处,花海的另一侧,两个大人站在那里。
弦卷明理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花海里两个小小的身影追来追去。
星海俞子站在他旁边,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这样的时光,应该很短暂吧?明理看了眼表。
俞子没有否认。
她的目光一直追着朝斗的身影,那个在灰白房间里从不奔跑的孩子,此刻跑得歪歪扭扭,像刚学走路的幼兽。
就算这样,俞子说,声音很轻,我也希望能让朝斗走出围墙,享受片刻的童年。
明理沉默了几秒。
你应该知道,当雏鸟飞出囚笼,它便不再是曾经的那只雏鸟。
他转过身看着俞子,表情严肃。
他本可以忍受黑暗,只需要他从未见过光明,但你今天带给了朝斗这样的体验,你有没有想过,未来他又会是如何的痛苦?
俞子的手松开衣角,又攥紧。
或许是那样的,她说,但是,只有苦痛,才会激起他对美好世界的向往,才能让他敢于抗争不公的命运,从我个人的角度上,我更希望他见过美好。
她看着花海里朝斗被心拽着跑的方向,声音更低了。
在这一点上,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明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正拉起朝斗的手,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又想教他一个新的游戏。朝斗站在那里,没有挣脱,也没有靠近,只是任由她拉着。
看上去,心和朝斗玩得很好……这我就放心了。明理的语气松了松。
是啊,俞子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幸好弦卷家是一个开明的家族。
那也是因为朝斗他太特殊了,明理说,朔呢?
我丈夫他,俞子停顿了一下,正是在东京去给我和朝斗拖时间,不然,仅仅靠我一个外人,还不足够把朝斗带出来。
明理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都看向花海深处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看了一会儿,明理忽然说了句,心今天倒是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上了。
对朝斗来说,俞子说,这或许是他的精力第一次有地方可以用。
花海里的两个孩子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时间正在流逝。
心又想到了新的主意,拉着朝斗蹲在一丛矮花旁边,教他把花瓣撒进风里。
像这样,捧起来,然后——呼!
心捧起一把花瓣,朝天空吹去。花瓣飞起来,在风里打着旋,像一场微型的、只属于两个人的花雨。
朝斗也试了一次。他的力气小,花瓣飞不高,大部分又落回了自己头上。
心笑,你太轻了,要用力!
用力会吹到脸上。
吹到脸上才好玩呀!
朝斗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花瓣飞得高了一些,然后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肩上、膝上、手背上。
心仰着头,让花瓣落在脸上,眼睛闭着,笑得很安静。
朝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不会结束。
花会一直开着,风会一直吹着,心会一直笑着。
他不知道这个词,但他有了一种近似的感觉——如果这一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他大概不会反对。
然后,一辆黑色的车从花海尽头的路上开了过来。
俞子和明理同时看到了。
俞子的脸色变了。
明理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朝心那边看了一眼。
黑色的车沿花海边的小路驶来,不紧不慢,像某种不可更改的时辰终于到来了。
车窗映着夕光,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俞子闭了一下眼。
再会了,她低声说,不知道四岁五岁的两个孩子,以后还能不能记得今天的故事?
明理嗯了一声,目光也追着那辆车。
一定会的。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现在看,这辽阔的花海还真是讨厌啊,一点起伏都没有的,一眼就看到了远方象征着快乐结束的车子。
花海太平坦了,平坦到从任何角度都能看见那辆黑色的车正在靠近,平坦到无处藏身,平坦到连多一分钟的缓冲都吝于施舍。
花海另一边,心停下了追逐的步伐。
朝斗,她转过身来,忽然很认真地说,我们来玩另一个游戏好不好?
什么?
在这片花海里,心张开双臂,像要把整片花海都抱进怀里,找彼此认为最美丽的花!
怎么找?
就是,你去找你觉得最美的,我去找我觉得最美的,找完以后,交换,把最美的花给对方!
朝斗想了想。
……这片花海有无数朵花。
所以最美的花很难找呀,但就是因为难,才好玩嘛!
心凑上来,伸出两只手指,在朝斗脸上比出了一个微笑的弧度。
笑一个嘛,多笑心情会变好的噢!
朝斗呆呆地看着她。
心的手指冰凉,沾着花瓣的汁液,贴在他脸颊两侧,像两片薄薄的花瓣。
……我不会笑。
所以才要学呀!心收回手,笑得灿烂,我教你,嘴角往上,像这样,对,就这样——
朝斗试着动了动嘴角,动作僵硬,不像笑,更像嘴角抽筋。
心笑得前仰后合。
算了算了,慢慢来,找花吧!
她转身向花丛中跑去,赤脚踩过泥土,边跑边喊,我一定会找到最最最美的花的!
朝斗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然后低头看了看身边的花。
红的花,黄的花,紫的花,白的花,橙的花,粉的花。
他一朵一朵地看过去。
红的很红,但只是红。
黄的很黄,但只是黄。
紫的、白的、橙的、粉的,每一种颜色都很纯粹,纯粹到只有颜色本身,没有别的什么。
没有一朵让他觉得是最美丽的。
他不知道最美丽的标准是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感受的能力。
灰白色的房间没有教过他这件事。
他继续走,继续低头找,拨开一丛又一丛花,泥土沾在鞋面上,花粉沾在裤脚上。他在找一朵花,一朵能让他心里产生就是这朵的念头的那种花。
可是走了很远很远,那种念头始终没有出现。
然后他看到了不应该属于这片花海的颜色。
黑色。
朝斗抬起头。
是熟悉的黑色。黑色的西装,黑色的皮鞋,黑色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人站在花丛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朝斗少爷,该回去了。
冷漠的文字,包装在尊敬的语气中。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礼貌,又恰到好处地不容置疑。
朝斗站在那里,手里什么花都没有。
我不想。
这是朝斗人生中第一次产生这样的念头。
我不喜欢
我害怕。
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抗拒——我不想回去。
我想继续站在花里面,我想等心回来,我想把那个游戏完成,这是一个约定吧?
约定?
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也许是多年的习惯,也许是一种更深的恐惧——反抗的后果他从未亲眼见过,但他知道那个后果的形状,它刻在他灰白色的记忆里,像房间角落那道永远不会消失的阴影。
他选择继续接受。
但是——
他想告别,他想告诉心,他要走了。
他想知道对方的名字——不对,她告诉过他的,心,他知道的,但他想叫她一声。想对她说,等我,我会回来完成那个游戏。
更重要的是,找到彼此心中最美丽的花朵,是两人之间的约定,是他还没履行的约定。
可他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人已经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力道不重,但方向明确,朝向那辆黑色的车。
朝斗被领着走向车门。他回头看了一眼花海。
花海还是那片花海,天还是那片天,风还是那阵风。
可他知道,从他坐进那辆车的瞬间起,一切都会变回灰白色。
车门开了。
他坐进去。
车门关上。
砰的一声,隔绝了风声、花香、和一个赤脚女孩的笑声。
朝斗透过车窗看着花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后视镜里一个小小的金色光斑。
他失约了。
另一边,心捧着一簇花回来了。
她找了很久很久。
她翻过了花海里的小坡,蹲在花丛里比了又比,闻了又闻,最后选了一大团,有红的,有黄的,有白的,还有一朵特别大的橙色花被她放在最中间,像这簇花的王冠。
她双手捧着,怕花瓣散了,小心翼翼地走回约定的地方。
朝斗!
她喊了一声。
花海的风把她的声音卷走了,没有回音。
朝斗,我找到啦!
她提高音量,转了一圈,四处张望。
花海空荡荡的,只有风和花和越来越低的天光。
朝斗——
她喊了第三声。
这一次,声音在花海里散开,传得很远很远,然后被远处的山坡弹回来,变成一个模糊的、失真的回响。
斗——
心站在那里,捧着花,赤脚的脚趾蜷进泥土里。
她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天光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玫瑰色。风变凉了。
花海的颜色暗了一度。
朝斗没有回来。
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花瓣在她掌心微微发颤,也许是她的手在抖。
弦卷明理走过来,站到心身边。
心仰头看他,爸爸,朝斗为什么走了?
明理没有立刻回答。
朝斗是讨厌我了吗?心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盖过。
明理蹲下来,和心平视。
朝斗绝对没有讨厌你。
那他为什么不等我?
因为,明理斟酌着措辞,他也有自己的囚笼。
心不太懂是什么意思。她歪着头,把那簇花抱得更紧了些。
或许未来有一天,明理把手放在心的头顶,他们会在这片美丽的花海重逢。
心抿着嘴想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某种和年龄不相称的坚定。
那我每年今天都要来花海,她说,看看能不能遇见朝斗!
明理看着女儿。
然后我要再选我心中最漂亮的花朵,心把手里那簇花举高了些,送给他。
明理把心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花的汁液蹭在他西装上,他没有在意。
十二年像一扇门,从另一侧推开。
十二年后的花海里,心正准备回头去选择她喜欢的花。
她刚转过身——
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她。
心整个人僵住了。
朝斗的胳膊环过她的腰,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她肩窝。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边,带着微微的颤。
我想起来了,朝斗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曾经以为是梦中才会出现的女孩,原来那其实是实打实的现实。
心没有动。
他叫她的名字,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语气——小心翼翼的,怕打碎什么的郑重,你曾经给予了我小时候最深刻的触动,你知道吗,在那之前,我以为世界的颜色只有灰和白,是你让我知道了,花是有气味的,泥土是软的,跑起来的时候风会灌进耳朵里。
心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朝斗环在她腰间的手上。
我以为那是一个梦,朝斗继续说,因为回到那间灰白色的房间之后,那一切变得太不真实了,花的气味,泥土的触感,你的笑声,在洗了个澡后,它们和我每天经历的灰白完全不兼容,所以我的记忆自行把它们归类成了梦。
他收紧手臂。
可是梦不会失约,梦不会让你一个人捧着花等在花海里喊名字。
心的眼眶热了。
我不想再在这片花海松开你的手了,朝斗说,即使我知道,现在我们不会像过去那样分离,我还是不想,我想守护你,永远守护。
心感觉到朝斗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这肯定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她一时无法命名的情绪浓度太高了,溢到了肢体上。
如果能和你,缔结更深的羁绊,心偏过头,声音有点哑,我没有意见。
她轻轻挣了一下朝斗的拥抱,侧过身来面对他。
那我就在看得见的地方找花,好吗?
朝斗摇头。
心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找得到比我找的更美的花。
心眨眨眼,诶,那就让我试试吧,我不是很相信噢~
朝斗抬起手,放在心的头顶。
茫茫花海,最美的就在眼前……
心愣住了。
她连忙从朝斗的拥抱中稍微挣脱了出来,两手交叠在胸前,手指绞在一起。
诶……
她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细得像花茎折断的声响。
她呆呆地问着自己,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是,如果是朝斗的话——
记忆像被风掀开的书页,哗啦啦翻到了另一个下午。
那时候心十二岁,在弦卷家的府邸里玩捉迷藏。
她躲过了所有人,正得意洋洋地在走廊里溜达,忽然看见一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
心蹑手蹑脚地推开门,然后整个人扑了进去。
她扑到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正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闭着眼。
抓——到——你——啦,happy!心一跃而上,整个人压在床沿,哇,你刚刚在睡觉嘛,太好啦,happy,你好厉害,躲得这么隐蔽,伪装出了一副在睡觉的氛围欸,装谁也装的好像,但是,是我赢了噢!
她兴奋地在床沿蹦了两下,等对方回应。
对方皱了皱眉,艰难地睁开眼。
心的笑容没有减损半分,我是弦卷心,带来笑容的使者噢,你呢?
少年看着她。
他的眼神是空的,真的什么都没有的空,像一间被清空了的房间。
你是谁?
心没有感到被冒犯。她下意识爽快回答。
我是弦卷心,是带来笑容的使者噢!
她很坚信自己对得起这样的名头。但对方好像没有接收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水。
你叫什么名字?心凑近了些,你也喜欢玩躲猫猫对吧!
少年顿了顿。
朝斗……他说,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只记得这个……
心的心晃了一下。
朝斗。
这个名字在她记忆里亮了一盏灯。花海,约定,那簇没送出去的花,它们一瞬间全涌了回来。
但她没有立刻说出来。
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的眼睛里那种空,那种比五岁时更深更广的空。
七八年过去了。
花海里的那个男孩长成了少年,但他眼里的光没有长出来。
它反而灭了。
心的心被揪了一下,但她还是笑了,比平时更用力地笑了。
朝斗,那我以后常来找你玩噢!
虽然那时候朝斗更是失忆了,虽然那时候已经过去了七八年,但在更多的聊天中,心越来越确定,这就是花海里的那个朝斗。
气质太像了,说话的方式太像了,那种对世界无动于衷的样子太像了。
十三岁的朝斗比起过去,似乎一样不知道微笑是什么。
所以心只是第一眼,就确定了,自己要去感染这个少年。
尤其是在少年居然失忆的情况下——他忘了世界,忘了自己,忘了花海,忘了约定。但他忘不了的是,有人曾经在他脸上比出一个微笑,告诉他多笑心情会变好。那条记忆的褶痕还在,只是被压得太深太深,深到变成了梦。
心要做的事,就是把它重新展开。
心的思绪回到了现在。
她感受到朝斗抱着她的温暖,感受到四周芬芳的花香,感受到夕阳正在把她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心的心里终于闪过了一些别样的情绪。
好想……继续这样。
心伸出手,环住了朝斗的背,也抱住了他。
两个人站在花海中央,抱了很久。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花浪一层一层涌过他们脚边。远处天际线的颜色正在从橘红过渡到深紫,像一匹被缓慢浸染的绸。
曾经,两个孩子在这片花海相遇,约定找最美的花给对方,然后一个被带走,一个捧着花等不到人。
最后,这两个孩子长大成为了更出色的人,在这同一片花海里,找到了彼此。
山坡上的马路边停着一辆车。
鹰一只手扶着车顶,站在车外,目光越过花海,落在那两个拥抱的身影上。
她没有催促,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
她看着他们长大。看着心从那个赤脚的小女孩变成今天的样子,看着朝斗从灰白色的房间里一步一步走出来。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拥抱等了多少年。
鹰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的弧度温柔而缓慢。
她回到车上,关好门,坐进驾驶座。
副驾上坐着一个男人,正侧头看着车窗外花海的方向。夕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这样……鹰发动了车,但没有踩油门,只是让引擎低低地转着,她看向副驾,爸爸,你还不去和朝斗见面吗?
男人没有转过头来。
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让朝斗和心,再玩会吧。
鹰笑了,把挡位推到空挡,熄了火。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朝斗和心并肩躺在花海上。花在他们身下铺成一层柔软的垫,花瓣在夜风里轻轻触碰他们的脸颊。
泥土的温热从下方传上来,像大地在用体温拥抱他们。
头顶是银河。
他们曾经以为看不见星星——一个在灰白色的房间里,一个在花丛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可现在他们躺在同一片花海里,同一片银河下,中间没有围墙,没有车门,没有失约。
你那年的花,还留着吗?
心侧过头看他,什么花?
你找来要送我的,朝斗说,最美丽的那朵。
心安静了一会儿。
花早枯了呀。
但我收到的,朝斗说,不只是花。
心没说话。
你找来的那朵花,在花枯之前,就已经种在了我心里,朝斗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银河。
它一直在开,即使我忘了花海,忘了你的名字,忘了那天的约定,那朵花还是开着,它以梦的方式,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告诉我,活着的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我去见。
心的手在暗处摸到了朝斗的手,十指扣进十指。
心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我们继续找花吧。
但这次,心偏过头,在朝斗耳边说,不要走噢。
不走。
银河横亘在夜空,像一条被揉碎的光的河。每一颗星都是一朵花,每一朵花都是一个曾经闪耀的瞬间,它们排成列,连成线,汇成流,指向一个共同的方向——
活着,去见,去找到那朵最美的花。
那里是他们曾经闪耀的地方。
许多年后,朝斗曾经问过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在八岁那年触电重伤、浑身灼痛、意识模糊的至暗时刻,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偏偏是花?(见第一卷41章)
不是任何具体的花,也不是任何具体的画面,是一种质地——松软的泥土,细碎的花瓣,赤脚踩过草茎时痒痒的触感,以及一个笑着的声音说着朝斗!朝斗!。
那段记忆早已被判定为遗忘。在灰白色房间日复一日的规训下,在后来失忆的空白里,它不应该存在。
但它以梦的方式存活着。
在最痛的时候,它来。
不说话,不给答案,只是安静地铺展一片花海,让他在灼痛的间隙里,闻到一丝不存在的花香。
那份绝对真挚的美好回忆,即使被折叠、被掩埋、被归类为梦,也从未真正消失。
它只是等,等一个恰当的时刻,等一个愿意去看见的人,等一个和风同向的下午。
然后它展开。
褶痕都在。
纸面上的每一个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