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礼貌地朝宋清辞点了点头。她的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双拢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她活了近千年之久，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见过无数自以为能打破铁律却最终被铁律碾碎的狂徒，她以为自己已经很难被什么事情真正震撼到了。
可此刻，宋清辞就站在她面前，气息平稳，面色如常，他体内的真元虽然微弱却依然真实存在，像一簇刚刚点燃的烛火，在狂风骤雨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问道：
“宋长老，此番可有收获？”
宋清辞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从容平淡：
“收获甚大。宋某已在破碎的神海处开辟出一片全新的气海，凝聚出了一些真元。”
话音落下，整片空地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从灵族自弼銮处获得凝气诀开始，三十五年来，从没有一个人能在第一次进入裂缝就开辟出气海。
红月大陆的修士修的是劲道。而真元则是另一种维度的力量，它与修士体内已有的劲道天然相斥。
引真气入体，修成真元，首先要过的不是修炼关，而是适应关。
真气进入经脉后，会与经脉中残留的劲流产生剧烈的排斥反应。这种排斥轻则经脉酸胀，重则经脉迸裂。修士需要花费数月时间，让经脉一点一点地适应真气的流转运行，等到排斥反应逐渐减弱，经脉不再抗拒真气之后，才能开始下一步——清空神海或劲巢中的劲流，为真气腾出空间，重新开辟气海。
而这一步，又是另一个漫长的过程。
将劲流从神海中一点点剥离，同时引入真气填充空出来的位置，像是在一条奔涌的河道上筑坝截流，旧水不去，新水不来，可旧水走得太急，新水灌得太猛，都会让堤坝崩溃。
一般天资卓越、体魄强大的修士，也要花掉月余时间才能完成。
这中间每一步都凶险万分，而且过程极为痛苦，修士要忍受经脉迸裂、气海崩碎的剧痛，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灵族传承万年，之所以到如今也不过区区百余人，除了孕育出的后代先天血脉残缺以外，最大的制约正在于此。开辟气海必须经历的生死劫难，是拦住无数族人的天堑。
可宋清辞这个神海破碎、功力尽废的外来人，第一次进入裂缝就成功修成了气海，甚至还凝聚出了真元。这个结果，彻底颠覆了灵族的认知。
白兰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些表情各异的灵族族人。那些人大多数都是抱着看热闹、看笑话的心态而来，可此刻他们非但笑不出来，甚至有些想哭。
多少灵族先辈用命去填的那条路，被一个外来人用半天时间就走完了，这种打击比技不如人更让人绝望。
宋清辞不知道的是，他已经亲手把名为“嫉恨”的种子种进了这些灵族族人的内心深处。
人群前方，万俟谦眸色沉沉，表面依旧端肃淡然，不显半分异色，心底却早已掀起滔天波澜。宋清辞为什么能成功？
神海破碎，功力尽废，这种情况放在任何一个修士身上都是致命缺陷，可放在真元修炼上，会不会反而是成功的先决条件？他反复咀嚼着“神海破碎、重塑气海”八字，眼底悄然掠过一抹精亮的幽光。
莫非，困扰灵族的气海开辟难关，破局之法便是破而后立？先碎神海、废尽旧力，清空一身桎梏，方能极致适配本源真气，大幅提升开辟成功率？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万俟谦胸腔心绪激荡，几乎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寻来族中修士实验此法。若真是如此，灵族万年桎梏将一朝打破，族群壮大、问鼎世间，便不再是虚妄！
场中喧嚣渐敛，宋清辞再度抬眸，遥遥望向不远处伫立的于绍卿，郑重抱拳，姿态恳切：
“于长老仗义出手，宋某感激不尽。”
“宋某神海破碎半载，经脉早已不复往昔坚韧，初开气海，真元骤然流转周身，险些冲溃经脉、崩碎躯体。无奈之下，只能以毕生剑意裹护经脉，稳住身形。奈何新生真元太过霸道，竟引得剑意暴走失控。”
他坦然直言自身窘境，不骄不躁：
“方才剑意肆意宣泄，险些酿成祸端。幸得于长老出手及时，以‘唯快不破’制衡宋某的‘无物不斩’，否则，宋某今日怕是要追悔莫及。”
于绍卿还没有说话，一旁的方通却双眉一挑，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语调中饱含讥讽：
“宋长老说话好大的口气！”
“追悔莫及？莫非绍卿不出手，你那剑意就能撼动我灵族根基不成？同为剑修，绍卿出手不过是见猎心喜罢了。老夫直言，你这剑意虽算锋锐霸道，却一味刚猛、灵动不足，破绽百出。方才绍卿手下留情，未尽全力，若是全力以赴，宋长老此刻怕是连开口逞强的力气都难有！”
一番话阴阳怪气，极尽打压，丝毫不留情面。
南宫傲闻言眉头骤锁，周身雷劲隐隐躁动，当即就要上前辩驳。可他身形刚动，便对上宋清辞投来的淡淡目光，那目光温和却坚定，暗含制止之意。
宋清辞不恼不怒，对方通微微颔首，气度从容，语气坦然：
“方长老所言甚是。宋某残躯一副，一时难以掌控新生力量，方才实属不得已而为之，的确贻笑大方了。”
他话锋一转，再度看向于绍卿，眼底满是剑客的赤诚与敬重：
“于长老的剑意精妙绝伦、震彻心神，让宋某获益良多。待宋某修为恢复，定要与于长老一论剑道。”
方通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身侧传来的一声轻咳打断。
于绍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微抬起了头，那双湛然有神的眼眸从方通身上扫过，方通张了一半的嘴便硬生生合上了。
于绍卿转向宋清辞，声音淡漠却藏着一丝只有剑客之间才能读懂的郑重：
“宋长老不必自谦。你的剑意沛然磅礴，一往无前，于某好生钦佩。愿宋长老早日恢复实力，届时，于某自当向宋长老讨教。”
说完这番话，于绍卿径自转身而去，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阻拦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