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翎的呼吸一窒。
“你应该问问自己,”墨涛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这些年来,墨官待你如何,你的牺牲对于整个事件的推动是否起到决定性作用。”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石屋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墨羽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千万道闪电同时劈下,炸得一片空白。然后,空白中缓缓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夜晚。
墨家的庭院中横七竖八倒着人。月光洒下来,将那些匕首的蓝色幽光照得更加惨淡。吕柏赞抱着他冲出墨家的大门,身后是追兵的脚步声和刀剑的破空声。
可在那之前的更早时候——
墨官的书房。
墨官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他抬头看了墨羽翎一眼,嘴角微微上翘,说了一句话。
“羽儿,今日的功课做完了没有?”
那时大概已是申时,墨羽翎刚刚读完墨官布置的必修课——术书。他应了一声,墨官便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晚上你还要练那什么铁笔功么?”
墨羽翎微微低头,神情有些落寞。
“父亲,那就是强身健体的……”
墨官轻轻拍了拍墨羽翎的肩膀,微笑着打断他的话。
“无妨,我儿喜欢就好。只是莫要练得太过,小心反倒伤了筋骨。今晚我就给吕教头放个假,让他好生指导一下你。”
墨羽翎闻言又惊又喜,父亲不但没有因为自己练功而责备,反而还同意让吕伯伯指导自己,当真是喜出望外。
感受到肩上那只手传来的温暖,他闻到了父亲身上带着的墨水和新纸的气味,很香,他很喜欢。
墨羽翎忽然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水从他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滚下来,没入下颌。
良久,墨羽翎的目光重新落在墨涛身上,眼中的水光已经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到近乎冷冽的清明。
“夜首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有些沙哑,却很坚定。
“多谢告知。”
墨涛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需要多说。墨涛看着墨羽翎的眼睛,便知道这个年轻人已经将所有的信息消化了。至于那个问题……他应该已经有了答案。
墨羽翎朝墨涛深深一揖。
他没有行晚辈礼,虽然墨涛是墨家开山鼻祖,按辈分墨羽翎该叫一声“太祖”。可他此刻的身份不是墨家的养子,而是法云宗的长老。而墨涛也早已放弃了墨家的身份,他现在是云遮月的首领。
墨羽翎这一揖,是对云遮月首领的礼数,是后辈对长辈的尊敬,也是对墨涛愿意坦白真相的感谢。
墨涛似乎也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侧身受了半礼。
“该讲的我都讲完了。”
墨涛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可那句平淡之下,藏着的东西太多太多。
“多在岛上转转,这里……也是你的家。”
墨羽翎微微一顿,再行一礼。
“晚辈告辞。”
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走到门口时,白兰睁开了眼睛。
她看了墨羽翎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某种旁人看不透的深意,也有极淡极淡的——叹息。
“都清楚了?”
她问。
墨羽翎微微点头,说了两个字:
“是的。”
白兰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议事厅,浓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石屋中只剩墨涛一人。他坐在石凳上,缓缓伸出右手。那只手苍老而枯瘦,指节分明,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他将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掌心中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
良久,他轻轻合拢了五指。
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什么也没握住。
墨羽翎和白兰从议事厅出来后,一路无话。
不远处的浓雾轻轻翻涌,遮蔽了部分日光,投射出一片斑驳,将彼此间的面容遮得影影绰绰。
墨羽翎走在后面,白兰走在前面,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碎石路上,节奏错落,如同两颗心脏以不同的频率跳动。
走出百余步后,墨羽翎的心情逐渐平复,正好此时只有他们两人,他主动开口。
“白族长……”
白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孩子,有些事,你心中有数便好。”
墨羽翎的脚步同时一顿。
白兰转过身来,浓雾在她身后翻涌,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模糊而庄严。
“你很争气。”
她说,声音中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临阵踏入登仙境中期,悟出雷渊沉狱,以登仙境之身胜临仙境——换作旁人,任何一件都足以名动天下。可你现在的处境,容不得你高兴。”
墨羽翎没有接话,他没有在意白兰变幻的称呼,而是在思考她口中的处境。
“万俟谦要的,从来不是一时输赢。”
白兰的目光落在墨羽翎身上,意味深长。
“他要的,是一个理由,一个让我不得不把灵族交给他的理由。”
墨羽翎的眉头微微一动。
“藏书楼的管理权到手,他就有了解读灵族传承秘辛的钥匙。至于他能从中得到什么——我无法预料,我只是在做取舍而已。”
白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地平静。仿佛她交出的不是灵族的根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墨羽翎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的更深不可测。她活了七百年,见过太多风浪,每一步棋都走得极远。她交出藏书楼,是示弱,还是以退为进?
“你不必替我担心。”
白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我既然敢让,便有敢让的底气。”
她没有解释那底气是什么,墨羽翎也没有追问,有些话就应该点到即止。
“走吧。”
白兰转身继续走。
“我倒要看看,宋清辞是不是还没出来。”
墨羽翎的脚步立刻快了两分。
两人回到裂缝处时,围观的人群并没有散。都快两个时辰了,宋清辞真的还没有出来!
不过,可能是因为离开了一段时间的缘故,墨羽翎第一时间察觉到,裂缝中的白光比之前更亮了,甚至已经接近乳白色。
他当即转头看向白兰,很明显,白兰也发现了这个情况,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双眼盯着白光一眨不眨,良久之后才对墨羽翎传音道:
“宋长老这种情况在我们灵族从未出现过。那些真气的浓度非常高,比以往任何人进入裂缝时都高。不过……比起弼銮和楚南秋进入时的满目皆白还是差了许多。看宋长老面色红润,应该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