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涛再度微微苦笑了一下，笑容中满是追忆。
“在云遮月的那些日子……我的心态悄然发生了变化。”
墨涛的目光再次投向虚空。
“以前我迂腐地认为，智计是治国之本。至于武学，不过杂技而已。可经历了一番生死，身处茫茫大海，孤立无援，我空有满腹智计，却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下来——谈何治国？”
“既已入了云遮月，自然要开启一番全新的生活。于是我开始按照云遮月的功法修炼。奈何天资不佳，起步又晚，进度之缓慢可想而知。别人一年的进境，我要三年；别人三年的进境，我要十年。可我再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练。”
“练至如今，才堪堪到了化劲后期。”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无奈和自嘲。
“我虽无修炼天赋，却有满腹经纶，我对云遮月的数次行动建议让白族长刮目相看，于是将我扶上了云遮月首领之位。百余年来，在灵族的支持下，我这个首领倒也做得安稳。底下的人服我，是因为我的谋略够深，更是因为灵族的拳头够硬。”
墨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凝重，声音也沉了下来。
“我毕竟是千阳国人，当年我独自一人逃走，墨家甚至无人知晓。千阳的局势，墨家的兴衰，一直牵挂着我的心。”
“我失踪五年后，墨家放弃了寻找，阳潇当然以为我已经葬身迷雾海。墨家不再成为皇室的威胁，墨家得以保全。”
“阳潇真的太小瞧我墨家了。他以为墨家没了墨涛，就永远只能依附皇室，他可以利用墨家掌控满朝文臣，而墨家则靠着皇室的支持，维持光辉的形象。”
墨涛轻轻摇了摇头，接着道：
“墨家五朝荣光不堕，又岂是我墨涛一人之功……”
说到这里，墨涛顿了顿，突然话音一转。
“阳潇固然该死，可千阳不该灭绝。所以我没有因为私怨而对千阳皇室出手。云遮月在千阳国的暗线，只做情报收集，从不干预朝政。”
“直到二十年前……”
墨涛的声音陡然压得更低了些。
“墨官与云遮月发生了交集。”
听到墨涛提及墨官的名字，墨羽翎的身体微微一僵。
“皆是因为……你。因为你的存在，我奉命前往墨家，本来只是探查你的情况，可是……最终我还是没有忍住，见了墨官一面。”
墨涛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和我年轻时……有几分像，可他比我……厉害得多。”
墨羽翎的喉头微微滚动。他想开口问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墨涛继续说道：
“出于私心，我没有在他面前隐藏真面目，可他在见到我的时候仅仅只是震惊了一刹那，甚至我都怀疑当时他的震惊是不是我的记忆错乱。”
“他没有问我是谁，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去墨家，更没有问我和墨家有什么关系。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
“千阳的局势，还能撑多久？”
一声长叹从墨涛口中溢出，这声叹息包含的东西很多，中有感慨、有悲戚，甚至还有一丝骄傲。
“国家资源被宗门掠夺，这一直是墨官最大的心病。小千界的佛法在千阳传播，震天教在暗中掣肘，而人才——这个国之命脉，被各大宗门肆意搜刮，再这样下去，千阳迟早被宗门抽干鲜血。墨官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于是……他定下了一个釜底抽薪之计，虽然是饮鸩止渴，却也能让千阳喘息数十年。数十年的发展，或许白家能出一个修为通天的人物，那样，千阳就真的有救了。”
墨涛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墨羽翎，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决定牺牲整个墨家。”
石屋中一片死寂。萤石的辉光都似乎被这句话压得暗了许多。
“用墨家满门之命，深化小千界与震天教的猜忌，让它们互相牵制。”
“墨官早就和小千界与震天教暗中有联系，他既是小千界的信众，又是震天教教主的棋友，他这步棋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早有准备。”
“墨家灭门，小千界与震天教互相猜忌，互相牵制，千阳也确实在夹缝中得以喘息。”
“墨家的死，换来千阳的生。”
墨涛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
“不得不说，我这个后代，比我果决。我既然已经隐姓埋名，那这就是他的墨家，他的决定，我……没有理由反对。”
墨羽翎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他浑然不觉。
他的脑海中在不断翻涌。墨官死前看向皇城的那个眼神——有眷恋、有遗憾、有忧愁、有释怀、有欣慰，唯独没有悔恨。
他不悔。
原来如此。
原来墨官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知道墨家会灭，知道自己的死是计划的一部分，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千阳。
墨羽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要问墨涛一个问题。
对于墨羽翎而言，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答案都更重要。
墨官算到了一切，可有算到墨羽翎的生死？还是说……在墨官眼中，墨羽翎也是必须要被牺牲的角色？
墨羽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已经尽了全力去克制自己的语气，可那些字出口的时候，还是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他……在设计这个计谋的时候，可有提到我？”
墨涛沉默了。
那沉默不长，可对墨羽翎来说，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年。他死死盯着墨涛的嘴唇，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猛跳。
墨涛的目光从墨羽翎脸上移开，落在石屋角落的阴影中。
良久，他轻声道：
“我不知道。云遮月只负责按计划执行灭门任务。”
墨涛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
“至于墨官在灭门之前做了什么安排，留了什么后手……这些，他不曾告诉我，我也没有过问。”
听到这里，墨羽翎的心猛然一沉。
墨涛自然看出了墨羽翎神情的变化，他当然清楚这个年轻人的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天翻地覆。他有些于心不忍，甚至在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难过。
“不过，以墨官的心智……”
墨涛的目光重新落回墨羽翎身上，那双半阖半张的老眼中，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水光。
“他一定算到了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