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看着面前的六皇子,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当年皇上要将那周氏指给你,本宫头一个就不乐意。小门小户出来的,娘家全无半分助力不说,身子也是个不争气的,那许多调养的方子流水似地送进府里,到如今肚子还是没个动静。人没本事倒也罢了,脾性却是不小,本宫召她入宫,十回有八回称病不来!你回去给她带句话,叫她仔细照看着刘氏,若刘氏腹中孩儿有半分差池,本宫定不轻饶了她!”
六皇子垂着眼:“周氏虽非世家名门,但性情温良,儿子后院安宁,全赖她操持有方。更何况,岳丈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了这些年,周家在京中早已不是当年那般毫无根基的小门小户了。母亲屡屡抬举刘氏,未尝不是在打周尚书的脸?至于称病不入宫,是儿子叫她这么做的,省得母亲见了她生气,反倒伤了自个儿的身子。”
贤妃柳眉倒竖:“好啊,你如今倒是长本事了,竟帮着媳妇糊弄起亲娘来!我看你就是叫她迷了心!做了这些年的尚书又如何?你那好岳丈放着你的事不闻不问,如今倒站出来替老七说话,他究竟是谁的岳丈!”
六皇子骤然扬了声:“母亲。”
贤妃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出失言,却不肯在儿子面前露了怯,只将手中的帕子往小案上一扔:“你同本宫发什么脾气!回去跟你那好媳妇说说,叫她好歹跟她亲爹通个气。就算不指望他帮着你这个女婿,至少也别替老七出头说话!你舅舅联络了人,本想趁着此番机会,狠狠压一压老七。如今倒好,你岳丈一开口,风向就偏了三分。”
六皇子抬眼看向贤妃:“母亲真当董太师和岳丈帮的是七弟?他们二人向来只忠于父皇,此番肯站出来说话,不过是因为看穿了父皇的心思罢了。”
有了番麦,百姓能吃饱,人丁自然兴旺。国库有了粮,便能养更多的兵,也就有了开疆拓土的可能。七弟献上的哪里是番麦?他献的,分明是能让父皇在青史上留名的机会!
贤妃蹙了蹙眉:“你父皇的心思?”
六皇子叹了一声:“母亲还是传信给舅舅,若真想帮我,番麦一事上,不要再使绊子了。若外家真有人沾了春耕的事,便叫舅舅亲自绑了人,送去大理寺。”
有魏晔的话在前头,十皇子动起手来更没个顾忌,不过半月工夫,便将牵扯在案中的一众人等尽数锁进了大理寺。
魏晔拿着他审出来的供词,将牵涉其中的人罚得罚、贬得贬,顺带将各世家都敲打了一遍。
这事刚落了幕,参奏十皇子的折子就堆满了魏晔的案头。
魏晔随手拣起一本折子,塞到十皇子手里:“你自己看看。夤夜入府拿人,拿进去的个个都动了刑,参你的折子堆在那儿,都快一人高了!自打你领了大理寺的差事,朕便告诫过你,行事不可太过锋芒。你可还记得?”
十皇子略略扫了一眼,便合上折子,恭恭敬敬地放回案头:“儿子记得,父皇说过,用刑过甚,古今多少冤案皆由此生。”
魏晔气得拿手指着他:“既是记得,又为何要如此行事?如今朝中议论纷纷,你让朕如何堵得住这悠悠众口?”
十皇子撩起袍角便跪了下去:“父皇恕罪。儿子不敢欺瞒父皇,此事儿子确实做得鲁莽了,可儿子实在是忍不了。一则此事明摆着是冲着七哥来的,春耕那日的情形何其凶险,儿子一想就压不住心头那股火气!二则,番麦试种乃是关乎百姓生计的大事,若不能及时处置,耽搁了今年的农时,便只能再等来年。拖得久了,百姓对这番麦生了疑心,日后推行起来怕是步步艰难。这样利国利民的大事,他们为了一己之私竟然百般阻挠,在儿子看来,实在是我大兴的罪人!儿子知错,可若重来一回,儿子只怕还是会如此行事。”
“好好好!”魏晔气得在殿中来回踱了两圈,“你还有理了。你心中生气,便可夤夜入府拿人?你怕误了农时,便可大动刑具?朕何曾教过你,办差可以凭着一腔意气行事?朕告诉你,就是天大的事,也有天大的规矩!你以为你是事急从权,可在旁人眼里,你就是恃宠而骄、目无法纪!”
十皇子跪得笔直:“是,儿子知错了。”
瞧着他嘴上认错、脸上却分明不服,魏晔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朕对你寄予厚望,你却是这般不知轻重!大理寺那边,你先不必去了。回府去好好给朕反省反省!正好,将你的婚事预备起来。”
十皇子退去后,魏晔在殿中站了许久,越想心头那团火越旺,一甩袖子,摆驾去了昭宁宫。
他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十也是个聪明的孩子,怎么这样浅显的道理竟想不明白!往日朕只当他是性子跳脱些,少年人嘛,磨砺几年便好了。谁想到他竟糊涂至此!这般行事,叫朕如何放心把更重的担子交给他?”
崔琇赶忙起身福了下去:“皇上息怒,永钺闹出这般祸事,辜负了皇上对他的栽培,是妾教导无方,请皇上责罚。”
魏晔摩挲着玉扳指,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罢了。他如今在外头开府建衙,你也不能时时看着,后宫的事又千头万绪,这事怪不得你。只是宫务再忙,也要腾出手来多管教管教他,总不能真等他闯出弥天大祸来,再追悔莫及。宫务便多交些给淑妃去办,你匀出心思来,好好盯着老十,别再让他由着性子胡来了。”
翌日,淑妃接了消息,捧着账本子直奔昭宁宫而来。
她将崔琇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遭:“乍一看这些账本子送到我这儿来,我还当是你身子不爽利了呢。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要把这些劳什子交到我手里?我可先说好,若是你嫌烦想躲清闲,那可找错人了。我这个人,看账本不如看花看草来得精神。”
崔琇只得将事情与她细细说了一遍。
淑妃听得直皱眉头,把账本子往案上一撂:“皇上整日抬了这个、压着那个,只怕夜里做梦都在盘算。咱们姐妹之间,我也不说那些虚的。眼看着就是端午,过了端午又要移驾去行宫,里里外外多少事等着张罗,我哪里应付得过来?妹妹若是真就撒手不管了,那可就是要我的命了。好歹心疼心疼我,若我真个累倒了,就把永翰家那两个混世的魔王送到你宫里来!”
崔琇忍不住笑了出来:“佑哥儿和祺哥儿多好的两个孩子,姐姐只管送来就是。”
淑妃想着两个孙子,也不由得乐了:“妹妹就偶尔看那么几回,自然觉着好,若叫你整日看着,保管半天就头疼。”她顿了顿,“永穰媳妇……妹妹没让陆太医给她调理调理?”
崔琇端起茶盏,小啜了一口:“他们小两口这才成婚多久?两个人的日子还没捋顺呢,不着急。”
淑妃迟疑片刻,还是没忍住:“我没有旁的意思,可六皇子府里的刘侧妃就要生了,若是个男孩……虽说只是个庶出,到底也是有了子嗣。”
崔琇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在盏沿上轻轻一捻:“姐姐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这府里添丁,有时也未必就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