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皇上,春耕大典乃社稷之重,历年来皆庄重顺遂。然今岁七皇子献上番麦后,耕牛便接二连三出现异状,此事绝非偶然。臣以为,此乃上天因番麦有异而降下的警示。为保农本稳固,安天下民心,臣恳请皇上下旨销毁番麦,以正国本,以安社稷。”
“臣有异议。番麦之事,当以实利观之,不宜以虚兆断之。此物若得推广,国库岁入可增,仓廪充实则百姓无饥馑之忧,百姓足食则天下安定,社稷方能长久稳固。臣以为,天象幽微难测,恳请皇上三思,勿因一时异象而废万民饱食之机。”
殿中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魏晔端坐于上,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两拨人争得面红耳赤,忽然间齐齐一凛,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魏晔的目光在殿中逡巡一圈,落在一直没出声的董太师身上:“太师以为,此事当不当为?”
见魏晔问的是董太师,反对派们心中松了口气。
虽则七皇子妃是董太师嫡亲的孙女,可老太师参起七皇子来,竟比旁人还狠上三分。
七皇子年少气盛,未必瞧得透这桩事背后盘根错节的牵扯,可董太师在朝堂沉浮数十载,这里头的轻重深浅,他心里必是明镜一般。
可谁也没料到,董太师不曾如众人预想的那般出言驳斥,反倒极力赞成,更破天荒地将七皇子夸了一遍。
还未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户部尚书周放已大步出列,将番麦账目明明白白算与众人听。
董太师门墙高耸自不必说,周放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也坐了这许多年,经营下来,人脉亦不容小觑。
他们二人表了态,依附之人一改方才观望的态度,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力陈推广番麦之利。
反对派们却也不肯退让,咬死了天象有异不松口,好好的朝会,转眼又闹了个不可开交。
这回的争吵并未持续太久。
十皇子手持木匣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躬着身子,将手中的木匣举过头顶:“父皇,儿臣幸不辱命,现已将春耕大典一事查得分明。此番耕牛异状,并非是天意示警,而是有人暗中作祟,于大典前在牛身上动了手脚,这才导致变故丛生。儿臣已将相关人犯悉数缉拿归案,押入大理寺。经审讯,人犯俱已供认不讳。此乃认罪供词,请父皇御览。”
满堂为之一静。
不过两日功夫,十皇子竟能将事情全查清了?
安福从御阶一侧走了下来,接过十皇子高举的木匣,递到了魏晔手边。
魏晔一张一张看得极慢。
十皇子转身扫了一眼大殿之人:“真是难为诸位了,费尽心思布下这么一出好戏。到底是天降异兆,还是人心有私,诸位心中应当比谁都明白。吃着朝廷的俸禄,背地里却干着祸害百姓的勾当。本皇子今日把话说在前头,诸位的手脚最好干净,若被本皇子抓到,本皇子不介意请诸位去大理寺喝喝茶。”
魏晔将手中的供词往桌案上一掷:“永钺,此事交由你查办。把这些个在朕眼皮底下兴风作浪、动摇国本的东西,全都揪出来!”
昭宁宫。
崔琇与七皇子相对而坐,桌上的棋盘黑白交错,厮杀正酣。
十皇子端了碟玉露团坐在一旁,边吃边看着。
趁着七皇子凝神思索棋路的空档,崔琇瞧了一眼十皇子:“虽说这差事是你父皇钦点的,可凡事总得有个度,不能由着性子来。你四姐姐昨日进宫请安,说你这两日四处拿人闹出的动静,御史台那边已经有些微词了。”
十皇子挑了挑眉:“御史们那张嘴,哪天不念叨几句?一日不参上两本,好似对不住那身官服似的。由他们说去,就当听个响。”
七皇子落下手中那枚黑子,微微侧首看了他一眼。
十皇子立时改了口:“母亲放心,儿子晓得了。前两日是父皇给的期限太紧,儿子一时心急,动静便大了些。后头行事,儿子会留神,不会再让御史们抓住话柄了。”
七皇子声音不高:“你如今已然入了朝,便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随性了。莫要仗着父皇的宠爱就肆意行事。须知天家之中,先论君臣,再论父子。你若事事都由着性子来,早晚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到时即便父皇想护你,为了平息朝议,也不得不惩治你。”
十皇子嗤笑一声:“宠爱?”他将那碟玉露团往旁边一搁,“哥哥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六哥那边四处拉拢朝臣,动作越来越大,哥哥却成天闷在府里研究那些种子,隔三岔五还要被董太师参上一本,我看着都替您憋屈!如今番麦也献上去了,还要韬光养晦到什么时候?”
七皇子的目光落回棋盘上:“番麦献上去,还得种下去,打出粮来,等实实在在的斤两摆在父皇面前,那才算真正献上去了。急是急不来的,左右这些年都等了,还在乎这些时日?未到最后一子,胜负还早着呢。”
十皇子眼神暗了暗:“弟弟知道了。”
等兄弟二人离了宫,崔琇不紧不慢捡着棋子。
红钏眉宇间隐着几分忧色,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主子,十皇子那儿您还是再劝劝吧。能叫四公主特地递了话来,想是御史那边的折子都拟好了,只等着递上去呢。”
崔琇指尖顿了顿,抬眼望向殿门处:“你真当永钺不知分寸?”
青玉轻声道:“主子的意思是……十皇子是故意闹出这么大动静的?”
崔琇叹了口气:“皇上这些年如何待永钺,你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赐姚家女为正妃,再加上年前昆玉阁那番话,皇上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们当真一点都看不出来?”她将棋子放回棋罐,“永钺自己是察觉到了的。他此番行事,虽说有期限压着,可手段未免过于狠厉。朝堂之上向来崇尚仁德宽和之道,断断容不下一位以酷法为刃的储君。”
“永钺他啊,既是在告诉永穰,他无心储君之位,也是在借此逼得皇上改了主意。”
红钏满脸心疼:“十皇子这又是何苦?七皇子自然明白他的心意,何必如此?”
崔琇摇了摇头:“天家骨肉,即便是亲兄弟,兵戈相向者,史书亦不曾绝。”
红钏急道:“从小主子便教导他们手足相扶,两位皇子也从未红过脸,再说还有主子您在……”
崔琇轻笑一声:“史书上那些反目的,难道是亲娘不曾教过吗?从前没红过脸,往后就一定能一直如此?永穰如今肯信永钺,可永钺若仗着这点情分便模糊了分寸,长此以往也是要出事的。大户人家里头,一旦承继子定下,余者皆是要避嫌退让的,更何况是皇家。”
“正因都是我的孩子,有些事,我这个亲娘反而不好插手,一个不慎,便是偏了心。”
红钏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什么来。
“对了。”崔琇侧过头看向孙瑞,“那盒子一斛春,永钺走的时候可带上了?”
孙瑞躬身道:“主子放心,奴婢亲手交到十皇子手上的,还特意嘱咐了,是您让他送去姚府的。”
崔琇点了点头:“明日叫殿中省的人过来一趟,看看永钺成婚用的东西备得如何了。虽说婚期定在年底,可这日子啊,一转眼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