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过了端午,那热气便翻着跟头往上涨。
没过几日,魏晔便下了旨,启程往行宫避暑了。
行李才刚归置利落,淑妃与福充容便一道登了门。
淑妃四下里看了一圈:“这景福堂果然宽敞明丽,皇上还特意命人将一应陈设器玩都重新换过,瞧着处处妥帖,比涵碧馆那般精巧之地,倒更显疏朗大气。”
福充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怪了事了!怎么回回避暑,您那院子都跟那香饽饽似的?行宫这么大,偏生有人专盯着姐姐您的地界儿,连脸皮都不要了。”
崔琇搁下手中的果子饮,看了福充容一眼,唇畔含着几分好笑。
福充容立时拔高了声儿:“我当年那是年轻不知事,眼皮子浅,见着好东西就想要,可最后也没落我手里呀!倒是贤妃,仗着肚子里有货占了一回便宜,可您转头就怀了十皇子,皇上连眼风都不往她那儿扫了!那敏才人算个什么东西,竟能哄得皇上把涵碧馆指给她!这不是打您的脸么?眼下您预备着怎么办?难道还能再怀一个不成?”
淑妃在一旁笑得不行,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
崔琇狠狠啐了福充容一口:“你这张嘴啊,但凡少说两句,也不至于熬了这些年还在充容位上。什么怀不怀的,咱们如今什么岁数了?这话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福充容面上浑不在意,嘴里依旧不饶人:“就这么由着这小蹄子蹬鼻子上脸?”
崔琇捡了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眼皮都未抬一下:“一个院子罢了,给就给了,值当什么?何况那是皇上金口玉言指出去的,我若为此闹起来,存心找皇上的晦气不成?”
淑妃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崔妹妹如今已是贵妃之尊,为这点子砖瓦草木与人争短长,赢了输了都叫人看笑话。我倒觉得,这景福堂疏朗大气,正配得上妹妹的身份。”
福充容往椅背上一靠,没好气道:“成吧成吧,你们两个都不着急,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崔琇将剥好皮的葡萄放在福充容面前的小碟子里:“好了好了,妹妹的心意我都知道。上回永钺那桩事,四公主不辞辛苦进宫传话,我心里也有数。等过几日安顿下来,我在景福堂摆桌席面,咱们姐妹好好说说话。”
听崔琇这么说,福充容面上反倒浮起几分不自在:“此事说起来,我该向姐姐赔个罪。上回参十皇子的折子,驸马他……也递了一份。只是他那个性子你们是知道的,犟得跟头驴似的,翊阳嘴皮子都磨破了,软的硬的都使遍了,也没能把他那颗榆木脑袋给说通。”
崔琇笑道:“这有什么?驸马递折子,那是尽他的臣子本分。圆滑世故的人比比皆是,倒是像驸马这般心性刚直、不肯随波逐流的,才最是难能可贵。这样的人,日后必定福泽绵长。”
福充容松了松神色:“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只盼着他那倔脾气别惹祸上身,和翊阳两个,能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闷热的天儿连树上的蝉都懒得叫,贤妃却仿佛饮了凉泉一般,从头到脚都舒坦。
她满唇角噙着笑,眼底尽是讥诮:“贵妃竟也有今日?那涵碧馆她住了多少年了,满宫上下谁不知道那是皇上特意留给她避暑的?如今倒好,竟叫一个才人轻轻巧巧就给占了去。我若是她呀,在行宫的日子,还是老老实实缩在屋里少出门,省得碰见人,面上须不好看。”
李柰一个字也不敢搭,只埋头将床单抚得平平整整。
贤妃徐徐摇着团扇:“你一会儿去把库房里那匹云锦寻出来,就是那匹胭脂色的,再挑几样时新的首饰,一并给敏才人送去。就说她年纪轻轻的,合该好生打扮。”
李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主子……这是觉得敏才人是个可用的?”
贤妃唇角勾了勾:“本宫如今这岁数,还能到皇上跟前邀宠不成?自然是要寻几个可心知趣的,替本宫多在皇上跟前尽尽心。”
李柰捧了东西往涵碧馆走了一遭。
敏才人见是她来,含笑接了礼,不冷不热地说了两谢恩的话,其余什么也没问,打发人礼数周全地将李柰送出了涵碧馆。
待李柰一出殿门,她脸上的笑登时收了个干净。
敏才人走到桌边,拈起那匹云锦看了看,旋即撇了撇嘴:“这云锦倒是正经好东西,可惜偏挑了胭脂色,裁成衣裳实在俗气得紧,搁库里吧,留着以后赏人。”她又拣起一支碧玺步摇,对着光看了看,神色缓和了些,“这个样式倒新鲜,珠子水头也足,搁妆奁里留着戴。”
伺候敏才人的云珠瞥了一眼正在擦妆台的宫女:“你先别擦了,把这些东西按着主子的吩咐归置妥当,手脚仔细些。”
那宫女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上前来。
敏才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这丫头生得平平无奇,手脚也安分,看着是个规矩的。
她淡淡道:“既到了本宫跟前,就好好伺候。只要尽心,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宫女赶紧跪下来磕头:“是,奴婢定然尽心伺候主子,不敢有半分懈怠。”
云珠见状,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塞到她手里。
那小宫女忙不迭地谢恩,话里话外全是恭谨与欢喜,敏才人听在耳里,神色不自觉地缓了几分。
崔琇坐在案前,低眉垂目,一行一行抄着佛经。
孙瑞放轻了脚步,凑近低声道:“主子,贤妃身边的李柰捧了衣料首饰往涵碧馆去了,敏才人一样没推,全收下了。”
崔琇并未抬头,手中的笔稳稳落着:“涵碧馆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孙瑞会意:“主子放心,涵碧馆内殿的洒扫,交给了那丫头。”
行宫避暑,连随行的妃嫔都是有定数的,更何况是伺候的奴才。各宫能带上三两个贴身使唤的已是体面,余下的缺儿,一律由行宫里的宫人补齐。
崔琇掌着宫务这么多年,往涵碧馆安插一个洒扫之人,实在不必费什么周折。
她抬起手,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告诉她,此事办成了,明年出宫的单子上必定有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