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司农寺处置利落,礼官一声“此牛劳苦,天意怜之”,侍卫们便上前七手八脚将那牛拖了下去,副牛随即补上。
满场目光齐刷刷落在端王身上,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牵起牛辔,抬脚往前走去。所幸这一回老牛赏脸,低着头,一步一印,稳稳当当地跟上了他的步子。
魏晔压了压心头的郁气,脸色稍霁,扶着犁柄开始亲耕。
一推、二推……往返三个来回,每一圈都让人捏着一把汗。
直到魏晔走回观耕台上,众人才敢大喘一口气。
主管之人颤巍巍抬起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心里那根弦松了下来。今日这脑袋,算是保住了。
谁知皇子们下田时,却又生了变故。
七皇子面前原本温顺的老牛,不知为何突然暴躁了起来,先是重重甩了几下头,随即调转牛身,身形一躬,朝着七皇子胸口直撞过来!
崔琇立于高处,将这变故尽收眼底,脑中“嗡”的一声,脱口惊呼:“永穰!”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从斜刺里冲了过来,揽着七皇子就地一滚,堪堪避了过去。
是四皇子。
“愣着做什么!拽缰绳!”四皇子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嘶声喝道。
六皇子在七皇子的左侧,目睹此景,脸色煞白,脚下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好几步。
倒是右侧的八皇子听到四皇子的喊声后,随即回过神来,眼疾手快,一把捞起地上的缰绳攥在手中。
九皇子与十皇子也先后扑了上来。
大皇子刚往前踏了两步,二皇子便将他挡了回去:“大哥别动,我去!”
那些负责给皇子牵牛的内侍们这才醒过神,连滚带爬地涌上前去帮忙。
魏晔一张脸绷得铁青:“愣着做什么,还不救人!”
田垄上的近卫不敢怠慢,一拥而下,直冲田间。
人一多,场面顿时乱了起来,非但没制住牛,反叫它越发狂躁。
元康原本站在田垄上,见此情状,一把夺过身旁近卫的佩刀。
大皇子见状,连忙出声制止:“不可伤牛!”
依着规矩,近卫的佩刀今日都封了刃,拔刀去砍是不可能的。且这是春耕大典,牛是祭礼之牲,血是凶兆之征,不管出于什么缘由,只要见了血,事后都免不了问罪。
元康本已对准牛颈的大椎穴,预备将其一击毙命。听了大皇子的话,当即手腕一翻,将整把刀掷了出去,重重砸在了牛的前膝上。
那牛被砸中前膝,腿上一软便跪了下来,巨大的冲势未消,整个身子跟着往旁边一歪,轰然侧翻在泥地里。
元康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死死攥住牛角根部,将它的头压在了地上。
四皇子几步赶到,也扑了上来,借着全身的重量按住了牛脖子。
九皇子方才躲闪不及,袖口被牛角勾住,撕开了一道口子。好在十皇子眼疾手快,一脚把他蹬开,这才脱了险。
他疼得龇牙咧嘴,扶着腰直不起身,嘴里还在喊:“快,快绑住它的腿!”
一阵兵荒马乱后,那头疯了的牛被五花大捆,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元康与四皇子这才慢慢松了手,袍角沾满了泥。
四皇子甩了甩发麻的手:“你这力气,倒是越发大了。”
元康嘿嘿一笑:“论起这个,那你可不如我。”
十皇子拉住七皇子的胳膊,前后左右看了个遍:“七哥,伤着没有?”
八皇子瘫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十弟,你好歹也看看我。”
二皇子发冠歪到一边,苦着脸把手伸到大皇子面前:“大哥,我手腕动不了了……”
唯有六皇子白着脸,独自站在一旁。
若只是头一遭牛不肯走,换了副牛也就罢了。如今接连出乱子,断没有逆天而行的道理。
魏晔阴沉着脸回了宫,负责此次春耕的官员被尽数召进了宫。
所有的人都提着心,宫里宫外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太极宫的动静。
太极宫的殿门紧闭了一整夜,次日辰时初才打开。
七皇子和十皇子从里头出来,一同往昭宁宫走去。
虽说七皇子一早便打发于波来报过平安,可崔琇直到亲眼瞧见两人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悬了一夜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
她抬手给二人各盛了一碗鸡丝粳米粥:“你们父皇那里是个什么章程?”
七皇子双手接过粥碗:“儿子刚献了番麦,春耕便出了事。父皇心思向来缜密,岂会看不出其中大有蹊跷?父皇已经下令将此案交由大理寺彻查,相关人等现已收押。”
十皇子埋头喝了两口粥:“父皇这回动了真怒,责令大理寺三日之内必须结案。儿子扒两口饭就得赶紧出宫去盯着了。母亲宽心,敢动哥哥,落到儿子手里,管他是谁,定然把底子给他问出来。”
崔琇又往两人碟里各添了两个拇指包子:“这案子挖下去,牵出来的人不是一个两个。你们兄弟心里要有分寸,该查到哪步、停在哪步,需得掂量清楚,莫要把人逼到绝路上。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朝堂上混了半辈子的老狐狸。”
昨日那般凶险犹在眼前,崔琇恨不能撕了那动手之人,可这其中枝蔓盘结,纵有千般怒气,也不能由着性子。
七皇子点了点头:“母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会依着从前咱们商议好的行事。”
当初他决定献出番麦时,便知道会有人从中作梗。
毕竟番麦一旦推广开来,百姓饭桌上就多了一条活路,市面上的粮价就必然跟着波动。那些靠囤粮生利的人自然就坐不住了,这东西牵着的何止是几串铜钱,那是多少人的命根子。
所以此事必遭阻挠。
然而番麦一旦试种成功,便是利在千秋的功业,足以载入史册,他断定父皇无法拒绝。
如此一来,他便可借父皇的手清扫障碍,日后其余的新种再拿出来,便有了先例可循。
魏晔将手中的帕子一扔,起身往内殿走去,行至床榻前,他张开双臂:“老七和老十出宫了?”
安福上前替他宽衣:“回皇上的话,七皇子和十皇子去昭宁宫给贵妃娘娘请了安,用过早膳便出宫去了。”
“嗯。”魏晔闭着眼,“贵妃昨夜可还安稳?”
安福手上动作不停:“昨日七皇子打发身边的于波去给娘娘报了平安,可娘娘未曾用晚膳,昭宁宫的灯也燃到了子时末,想是惊着了。”
魏晔放下手,随口吩咐道:“一会儿挑两支人参给贵妃送去。”他顿了顿,“贤妃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安福将脱下来的衣裳递给一旁的金水:“昨儿个贤妃娘娘用晚膳时,让人温了酒。”
魏晔躺了下去,冷哼一声:“不中用。”
春耕之事虽严禁再议,却还是悄悄传了开来。
传来传去,竟变成了七皇子献上的番麦有蹊跷,这才引来了上天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