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耕,礼官高唱着祝文,四下里的旌旗在风中猎猎翻飞。
一切与往年别无二致,只那宫人捧着的嘉种里,新添了一色“番麦”。
这番麦不是大兴的产物,乃是贵妃听闻海外有此物,托范家的海船带回来的。那东西形如棕鱼,粒如芡实,鲜嫩时可直接煮食,或待其老熟后磨面作饼。
七皇子纯孝,为保母亲年年都能尝到,寻了几位老农,埋头试种了两年,竟把这番麦在大兴的地里种了出来。
这番麦不仅活了下来,收成竟比稻麦还高。更难得的是,它不挑地,山巅也好,水涯也罢,随处可种,又耐得住旱。若能推而广之,天下百姓的粮仓,必能再满上几分。
七皇子将番麦之事具本上陈,魏晔龙颜大悦,直呼天佑大兴。与朝臣几番商议后,他决定先于春耕时在籍田中试种番麦。若今岁丰收,便可逐渐向各州府推行。
崔琇领着一众宫妃命妇立于籍田之侧,只等听着礼官的唱令,便下去播撒种子。
端王妃瞥了一眼宫人手里提着的小竹篮,笑道:“七皇子这份孝心,真是没得说。为了娘娘,竟将番麦这等异域之物种了出来。依妾看,定是七皇子的至诚之心感动上苍,才降下这等嘉谷,这可是造福天下苍生的大功德!还是娘娘教子有方,叫妾羡慕得紧。妾家里那个孽障,但凡能学得七皇子一分半分,妾便心满意足了。”
崔琇莞尔一笑:“端王妃这般夸赞,本宫自己听了都要脸红。这百谷生发,全赖天地和顺与国运昌隆,不过是托赖皇上圣德,上苍假永穰之手,降此嘉谷以泽苍生罢了,哪里是他的功劳?至于元康,本宫瞧着,倒颇有端王爷年轻时的风范,来日必是个有大造化的,端王妃放心就是。”
淑妃也笑着接过了话头:“可不是么?本宫前儿个还听永翰念叨,说同辈里就数元康的身手最是利落,骑射功夫更是拔尖儿的。永翰那孩子你们也知道,在这上头向来不轻易夸人的,能让他这么赞不绝口,可见元康是有真本事的。本宫看端王妃就是心太切,把自家孩子说得一文不值,叫我们这些人听着,倒要心疼起元康来了。”
贤妃站在一旁,听她们一来一往说得热闹,心头那股烦躁越积越厚。
自七皇子献上番麦,前朝臣子们便对他多有夸赞,皇上更是接连赏赐了贵妃几回。这般紧要的关口,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叫她不得不悬着心。
她扯了扯嘴角:“说起来,年年都有往皇上跟前凑热闹献宝的,什么南边的珍珠、北地的貂皮、西域的葡萄酒……好歹是现成的东西,成不成一眼就看得见。咱们七皇子倒是有趣,另辟蹊径献了一把种子。若是种出来了,自然是皆大欢喜,若种不出来……可就是白惹皇上高兴一场。”
“贵妃娘娘如今掌管六宫,可您再忙,也还是要腾出手来,好好提点提点七皇子才是。堂堂皇子,整日里不思参研政务,替皇上分忧,反倒与那些泥腿子搅在一处,实在是有失体统……”
贤妃说完,捏着帕子轻轻掩了掩鼻尖。
这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满场为之一静。
端王妃刚夸完七皇子,这话一入耳,脸色便沉了下来。她向来是个脾气直的,若非元康媳妇眼疾手快拽住了她的胳膊,只怕当场就要顶回去了。
只是今日这般场合,实在不宜闹出动静来。端王妃默默将这笔账记在心里,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一并吞回肚里。
崔琇开了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贤妃心怀天下,回宫后自请抄经祈福一月。”
贤妃脸色一僵:“妾愚钝,实在想不通自己错在何处,竟惹得娘娘动怒,开口便要妾抄经禁足?”
崔琇并未看她,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远处正一步步走下观耕台的魏晔上。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四下的命妇都听得清清楚楚:“贤妃口中的‘泥腿子’,在地里刨出了咱们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养活了大兴整个江山社稷。历朝历代,但凡贤明的君王,无不以重农桑为治国之本。每年春耕,皇上更是亲自扶犁,向天下昭示朝廷劝课农桑的决心。试种番麦,是为了替天下百姓多寻一份生计,怎么本宫听着,贤妃却好似盼着它种不出来?本宫实在想不明白,你安的是什么心? 若贤妃觉得本宫冤枉了你,晚些时候大可去皇上面前告本宫一状,请皇上圣裁。”
贤妃被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青白交错,难看到了极点。
端王妃心里那口恶气顺了过来,嘴角掩不住地上扬:“到底是贵妃娘娘读书多,说起话来句句都落在理上,叫人心服口服。妾倒是好奇,有些人嘴上说着瞧不起农人,可平日里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人家从土里刨出来的?这不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么?什么人呐!”
贤妃听了这话,心中越发恼了,偏偏端王妃又不是她能随意拿捏的人。
这一家子只管护短,半点儿理都不讲。她若端着妃嫔的身份训斥端王妃,只怕前脚说完,后脚端王就该去皇上面前闹腾了。
贤妃到底没再开口,只把视线从端王妃身上移开,望向主田那头。
魏晔已然扶起了金犁,扬鞭凌空一甩,端王牵住牛辔就要往前走。
可那牛四蹄却像是钉在了地里,任凭端王如何牵引,竟一步也不肯迈。
四下里静得骇人,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端王心头急得火燎一般。
这是他头一回在春耕大典上替皇上牵牛,何等的体面与荣宠!可若今日这牛不肯走,把典礼搅了,丢了脸面都是小事,往后这样的好差事,他怕是想也不要想!
他暗自咬牙,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却也不敢用力过猛,怕惊了牛。可那牛依旧连头都不肯偏一下,只管杵在原地。
魏晔扶着犁把的手没有松开,眉眼间俱是压不住的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