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太医来得很快,里外细细诊了一回,再三保证五公主身子无恙,崔琇一直悬着的心才总算落回了实处,随即遣了江顺去向魏晔报喜。
魏晔并未亲至,只依例遣人送了些赏赐过来。
五公主在昭宁宫待了一个时辰,崔琇叮嘱了些孕期调养的琐事。眼见天寒风紧,怕再迟些要落雪,又惦着驸马还在宫门外等着,崔琇便催她回府。
崔琇吩咐人细细铺了软轿,又将从前伺候她生育的两个嬷嬷拨给了五公主,末了,又让孙瑞亲自送五公主出了宫。
翌日,魏晔来昭宁宫用午膳。
待撤了桌子,魏晔似不经意地开口:“菽阳昨日进宫,就是专程来同你报喜的?”
崔琇轻叹一声:“回皇上的话,正是。这孩子也是胆大,妾听闻时唬了一跳,那般雪天路滑的,万一磕了碰了可怎么好?可转念一想,倒也能体谅。赵妹妹也好,四皇子妃也罢,怀胎时都是双生,尤其赵妹妹从前生产还那般凶险。咱们五公主年纪尚小,许是心里头有些吓着了。”
魏晔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朕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值得她这般冒雪进宫。罢了,既然是被吓着了,你便多费些心思照看。”
崔琇笑道:“是,皇上只管放心。妾已嘱咐陆太医为五公主安胎,又将从前伺候妾的嬷嬷拨了过去,定会保得五公主平安生产。”
魏晔挑了挑眉:“那两个嬷嬷,你不是说一个拨给永穰家的、一个拨给永钺家的,怎么如今竟都送到菽阳那里去了?来日永穰、永钺的媳妇有了身子,你预备着怎么办?”
崔琇掩唇笑了笑:“永穰那边刚成婚不久,想来没那么快就有动静。永钺更是连亲都还没成,早着呢。等这两个嬷嬷把菽阳那边伺候妥当了,再转去永穰、永钺府上,也是赶得及的。”
魏晔闻言笑了一声:“你倒是会盘算。年后元康也该从江南回来了,姚家那丫头一个人在京里,届时你多召她进宫来,该教的规矩也好好教教她。”
崔琇应了下来:“是,妾记得了。”
姚书昀进宫那日,天放了晴。
崔琇隔窗望去,正瞧见她在孙瑞的引领下,款步进了院门。
薄如蝉翼的曦辉覆上少女的面颊,浮起一层柔润的光,恍惚是故人款款而入。
崔琇一时恍了神,直到孙瑞连唤了两声,她才猛然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姚书昀已伏跪在地上,正恭恭敬敬地行着大礼。
她赶忙向前倾了倾身子:“好孩子,你一路辛苦,快些免礼罢。来人,赐座。”
姚书昀谢过恩后侧身落座,眼帘半垂着,绣鞋尖在裙下微微并拢,指尖交叠搭在膝上。
晨光从她脸上褪去,崔琇这才瞧真切了。姚书昀生得清秀端正,与文德皇后并不十分相像,不过是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罢了。
崔琇温声道:“这一路从江南北上,水土可还习惯?身子有没有不适?”
姚书昀声音清软,似江南烟波:“多谢娘娘垂问。北上虽有些风沙,但一路有马车可乘,行程也不甚紧,倒也妥帖。”
崔琇微微颔首:“那便好。姚家旧宅那边,我前些日子已经叫人细细收拾过了,也不知合不合你的眼缘。若瞧着哪里不称心,只管打发了人去改就是。府里伺候的人都是本宫亲自挑过的,交予尺玉和云秋管束,你安心住下就是。”
为了叫姚书昀在京中能有个熟悉的人,崔琇特意请了旨,将尺玉和云秋调回,又安排去了姚府。二人为文德皇后守了这些年,如今年岁渐长,如此一来,后半生也算有了安身之处。
姚书昀站起身,再次朝着崔琇拜了下去:“妾替尺玉、云秋两位姑姑,谢过娘娘恩典,也替姚家上下,谢娘娘多年庇护之恩。”
崔琇示意青玉上前搀扶:“快起来,你这孩子,说什么恩典不恩典的。本宫昔日受文德皇后照拂,这些事原是应当的。”
青玉上前去搀姚书昀的胳膊,她却只是直起身,仍跪在那里,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她抬起头望着崔琇,神色颇为郑重:“妾是在江南出生的,未曾亲历当年的旧事,只是母亲每每提起,言语间句句都是感念。这次北上入京,临行前,曾祖父特意将妾唤到跟前,嘱咐见了娘娘,定要好生叩拜,替姚家上下谢您的恩德。妾虽年轻,却也明白,这世上从没有什么本就应当的事。”
说罢,她又朝着崔琇拜了三拜。
崔琇心中感慨万千:“你这般郑重,倒叫本宫不敢担了。江南是养人的地方,你能在那里长大,是你的福气。往后在京中,也不必觉得举目无亲,你既与永钺定了亲,便是本宫半个女儿。本宫虽不敢说能替你挡下所有风雨,但至少能让你在这京中,不至于平白守了委屈。快起来罢!”
谁知姚书昀依旧跪着。
她又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娘娘慈心,是妾的幸事。然,世人讲究恩怨分明。方才妾谢过娘娘的恩,如今,请容妾说说自己的怨。”
“当年姚家之事,纵然有错,其中却也有不白之冤。妾的家人为此受累,祖父母更是因此垮了身子,以致先后离世……妾每每想起,心中实在不能不怨。”
“娘娘于姚家有恩,妾不敢相瞒,妾从未想过与仇人之子有任何瓜葛。如今圣旨赐婚,妾不得不奉召而行。”她深吸一口气,“婚后,妾自当尽主母之责,持家理事。但……请恕妾无法与十皇子琴瑟和鸣。此事关乎心志,关乎姚家的血泪,妾实在无法勉强自己。”她深深叩首,“妾知此言大逆不道,但不愿欺瞒娘娘。若娘娘要责罚,妾甘愿领受。”
孙瑞脸色一变,压低声音急道:“姚小姐,请慎言!”
崔琇转着腕间的玉镯,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你心里的怨,本宫并非不能体谅。只是你要明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话今日在本宫面前说了便说了,但出了这道门,不可再对第二人提起。否则……姚家,再经不起一场风雨了。”她顿了顿,“至于你与永钺,本宫不强求,但你且答应本宫,给他一个机会,慢慢看一看他是个怎样的人。夫妻之间,总要齐心,才能在这京中站稳脚跟。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明白本宫的意思。”
姚书昀刚出昭宁宫,红钏的脸就沉了下来:“这位姚小姐,也未免太高傲了些。咱们十皇子好歹是一表人才,哪点配不上她?她那番话,倒像嫁给咱们十皇子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主子好心好意替她周全,她倒好,上来就先摆了一道。”
崔琇瞧着窗外四方的天:“还真是姚家的孩子。她能在本宫面前坦诚心迹,不藏着掖着,是个磊落的性子。至于永钺,我比你更盼着有人真心待他,可人心不是靠圣旨能强求来的。永钺若真想要她的好,那就该自己挣。夫妻二人能同心,必得两个人都用心,光靠哪一头都不成。往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