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父母对子女的伤害是直击灵魂的。
那次宫变几乎摧毁了李承乾对李世民的所有的幻想与期待，导致他心灰意冷。
失望是过去几年他最大的心理负担。
他多么希望那场宫变是一场梦。
巨大的落差和失落一度让他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一挨枕头便会不自觉地陷入到一种莫名的焦虑之中。
可看着昔日那个伟岸之人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他更多的是感觉到了一种落寞与悲凉。
“阿耶，不要这么说，我从来没有记恨过您......”
李承乾的情绪非常低落。
李世民的手握的更紧了几分。
李宽看着这一幕，想说什么，却是忍住了。
缓了了片刻，李世民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再次睁开眼，“高明，好好做事，我要与二郎说话。”
李承乾发现他的面色变得红润，明白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起身擦干眼泪，再次跪下，重重朝李世民磕了一个头，“阿耶，我在外面。”
他缓缓起身，朝李宽点点头，开门出去。
走廊上，小五坐在地上紧紧抱着长孙皇后的腿，死死盯着祖母，不让她动。
云升和云栖坐在祖母身边，李恪家的老四有样学样，死死抱着杨太妃的腿坐在地上。
李佑拉着李福静静地站在母亲身边，程双怀里抱着自家二小子，眼圈泛红。
李愔、李恽、李贞等人面色阴郁地站在窗边。
李慎站在韦太妃身边，显得很是手足无措。
李丽质、李沫、李孟姜、高阳、李敬等人围着眼睛肿得老高的李康在开解什么。
众人见李承乾出来，纷纷围上来。
李承乾抬抬手道，“都等着吧，阿耶有话与金官说。”
众人停下脚步，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李康挤开姐姐们，来到大兄身边道，“大兄，阿耶他怎么样了？”
李承乾抬手帮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挤出一个微笑道，“阿耶最喜欢兕子了，他说不想看到你哭。”
李康红肿的眼中瞬间充满了泪水。
但她没有哭出声，而是默默地坐到母亲身边抹泪。
李承乾的心情很不好，不想说话，但又不能不说话。
他朝走廊外等候的几个礼部官员招招手。
几人来到他身边耳语起来。
病房外的气氛压抑，病房内的气氛却很轻松。
按照李世民的要求，李宽给他打了一针。
“你这人还是那样要面子。”
李宽边拔他身上的管子边调侃着，最后只剩下氧气管没有拔。
药物起效，李世民的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乐呵呵道，“人活一张皮，这皮就是面皮。”
“我跟你这种不知面皮为何物的人不一样，爷们儿要脸。“
李宽将手中的管子随意放到一边，同样是乐呵呵道，“我不要自己的面皮，总好过那些虚伪的人努力往自己脸上贴上各种道德标签的自欺欺人。”
“用我的标准看，你其实跟我一样，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面皮，而是心中的那股子执念变成现实。”
“有道理。”李世民靠在床头，笑道，“你说的道理都是对的，只可惜对的不一定是好的，认同你的道理的人会很累的。”
“人不喜欢痛苦，喜欢安逸，不是吗？”
李宽点头道，“嗯，是这么个理，人从来都是趋吉避凶的，这是生物本能，是生命在数亿年进化过程得出的最佳生存策略。”
“不过嘛，人类自诩为万物灵长，总要做些与众不同、违背生物本能的事情，才能显示出自己比其他生命更高级不是吗？”
李世民道，“你看事物的角度永远是那样与众不同。”
李宽道，“这不是与众不同，只是另一种寻找出路的方式罢了。”
“你的时间不多，想问什么赶紧问，你又不是玄奘大和尚那样的哲学家，跟你聊这些话题没有任何收益的。”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收敛，沉吟片刻道，“二郎，当年如果我没有派许敬宗到江南，没有把你拖下水来试探江南的世家豪族，你会主动出头吗？”
李宽没有丝毫犹疑，坦然道，“如果当年你没有让我陷入到危险境地当中，我会安安稳稳的壮大科学一脉，不会参与其他事情，最多就是想办法自保，躲开皇家和朝堂上的纷争。”
“做到这一点远比被无数人推着走到如今简单的多。”
“我不是个懒惰的人，但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还是藩王，我只要不造反，就能享受最顶级的生活质量。”
“事实上，这个时代，除了你，没有任何人能威胁到我。”
李世民不解道，“既然如此，以你的能力，你完全可以自保的，便是没有星火，只靠科学一脉的人，你也能一生无忧，何必产生推倒重建这等想法呢？“
“因为我从一开始便知道，一旦我动手，便会成为你对付世家豪族的工具。”李宽盯着他的双眼道，“老头子，不要把自己当成不会犯错的英雄，你本质上就是个权利动物。”
李世民想要开口，却是不知道如何说，索性不说了。
李宽继续说道，“有些事情无可避免，不如以身入局。”
“既然要做，那就做得彻底，这就是我做所有事的动机，你满意了吗？”
李世民点点头，“满意，很满意。”
“就这样吧，让他们都进来，我要体面的走，去见你祖父。”
他的表现让李宽有些意外，“你不想知道我的秘密吗？”
“没兴趣，只要你还是李宽，你的秘密就是李氏皇族不能说的秘密。”李世民道，“你的秘密便带进棺材里吧，不要再跟人说了。”
“李世民，我突然有些佩服你了。”
“李宽，有些事需要心照不宣的。”
李宽笑了，李世民也笑了。
李宽退后两步，跪下重重三叩首，“李氏后辈李宽，恭送太宗皇帝！”
李世民笑道，“太宗吗？好，很好......”
李世民叫外面的人进来，交代了一些事情，便一把扯掉了自己的氧气管。
二十分钟后，大唐皇帝天可汗笑着离开了这个世界，没有丝毫的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