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蓝宣卿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呆。
总感觉腿好像压到什么。
蓝宣卿往旁边侧头,入眼是宋怀瓷安稳沉睡的容貌。
呼吸轻匀,黑色睫毛长长的,盖住那双勾人的眼睛,平去弧度的唇微张,似乎陷入深度睡眠。
蓝宣卿抬抬腿,发现自己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宋怀瓷腿上,脖子下还枕着宋怀瓷的胳膊。
蓝宣卿记得昨晚入睡前自己就是让宋怀瓷抱着的,没想到一整晚过去宋怀瓷还是这个姿势,也不知道会不会缺血发麻。
蓝宣卿又注意到被子也大部分在他身上,宋怀瓷只剩一方被角掩在腰处,手掌还搭在被面,似乎是怕蓝宣卿这个睡觉不老实的会半夜蹬被子着凉。
蓝宣卿心虚地抽出手,捏着被子轻轻往宋怀瓷身上挪。
蓝宣卿自觉动作已经够小心了,没想到宋怀瓷的眼睫颤了颤,下一秒,尚未清明的红眸半阖,看着不老实乱动的“猫儿”,掩口问道:“几时了?”
蓝宣卿转身去拿床头的手机,说道:“九点十了。”
宋怀瓷闭闭眼睛,缓解睡眠不足的干涩酸痛。
可能是蓝宣卿怕他又大半夜跑了,一整晚都跟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宋怀瓷怕自己动一下会扰醒蓝宣卿,只能干躺在床上,时而看看墙壁思考着打算与变故,时而看看蓝宣卿熟睡的模样扬笑。
宋怀瓷不知道时间如何流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的,只记得约莫是阳光照亮窗帘时。
他坐起身,蓝宣卿也跟着坐起来,两人一起到卫生间刷牙洗漱。
下楼用完早餐,蓝宣卿打车和宋怀瓷回了一趟别墅,翻箱倒柜找出宋怀辞当时的购车合同和发票税证等零琐书面单据,全部装进一个透里文件袋里,再带上身份证和4s店提供的材料直奔派出所。
到达大厅,宋怀瓷跟着蓝宣卿走向接警台。
看见有人走近,坐于接警台内的值班民警抬头开口道:“你好。”
宋怀瓷说道:“我是昨天晚上报警的,说我的车辆被砸毁的。”
值班民警对这个案子有所耳闻,问道:“那个红旗国雅被砸了车窗的吗?”
见宋怀瓷点头,值班民警便扭头对正在跟另一起案件受害者交涉的民警唤道:“郭哥,你那起红旗车案子的受者人来了。”
郭树茂循声看来,看见宋怀瓷时便应了声稍等,对身前的受害者简单交代几句案子需要的证据:“你回去之后把店里被偷的东西列个单,如果是商品就出个进货单,统计一下损失,到时候把这些单据带过来就行。”
那青年连连应好,说了句谢谢就离开了。
郭树茂抽出空走过来,说道:“走,咱们去里头。”
郭树茂带着宋怀瓷蓝宣卿走到里面的调解室,指着桌前的椅子说:“坐。”
郭树茂则在对面坐下,看见宋怀瓷伸手替蓝宣卿拉开身边的椅子,敏锐的侦查意识让他觉得这两人关系不一般,看似随意般问道:“这位是?”
宋怀瓷应道:“我的男朋友。”
男……男朋友?
郭树茂尝试理解:“是普通的男性朋友还是情侣意义的交往?”
宋怀瓷格外坦荡:“我们是正在交往的情侣。”
郭树茂已经四十多了,在基层干了快有二十年,但实在搞不懂现在年轻人的择偶观和恋爱观,只能挠了挠头,呵呵干笑几声,说道:“我对这位有印象,昨天他也在场吧。”
宋怀瓷如实点头,询问道:“现在案件有进展吗?砸损我车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郭树茂说道:“昨晚差不多八点左右就抓到了,已经讯问过了。”
蓝宣卿不好表态,只由宋怀瓷问道:“对方是谁?为什么要砸坏我的车?”
当时路边停的车不算少,但被人为故意砸损的只有他的,这针对性未免太强了。
不是仇富,就是有内因。
如果对方是何玟派来的,那届时就别怪他不留情了。
郭树茂说道:“在抓捕后,我们第一时间对犯罪嫌疑人进行了讯问,对方如实向我们交代了自己的姓名年龄和犯罪过程。”
他看向宋怀瓷,说道:“犯罪嫌疑人叫刘铭,A市人,今年二十五岁,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这个人。”
熟悉的名字使宋怀瓷与蓝宣卿四目相对。
蓝宣卿不确定这个刘铭是不是自己认识那个刘铭,也难以置信刘铭为什么会无缘无故砸了宋怀瓷的车。
宋怀瓷倒是很快在心里有了个大致猜想。
他想过按照刘铭的性格,恐怕会有一番动作,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沉不住气。
他原以为对方还会顾谅着家中父母,不敢轻举妄动,岂料居然会在大街上做出这种类似于头脑一热的冲动行为。
宋怀瓷应道:“我们的确曾经认识一个叫做刘铭的男人,对方在我公司的市场部任职过一年员工,后因品德不佳,被我司辞退。”
郭树茂便简单概括起讯问内容:“了解,据犯罪嫌疑人供述,当晚他是收到一个朋友的邀请过去吃饭,期间被他的朋友刁难讽刺,只喝了一肚子酒就被他朋友叫走了。
年轻人嘛,本来就觉得被奚落丢了脸面,在路上看见那辆红旗车,觉得很眼熟,所以去看了车牌,确定是你的车,当场借着酒意发挥拿了路边水果店门口的扫把打砸了你的车。”
这时,郭树茂话锋一转,说道:“我询问他为什么要打砸你的车,他说是因为你在工作处理上带有私人情绪和个人关系,不听他劝,还因为他指出你的错误,恼羞成怒,才把他辞退的,所以他对此产生了不满,借酒泄愤。
这跟犯罪嫌疑人的犯罪动机有关联,我想着来听听你这边的说法,看看有没有什么补充或者说明。”
蓝宣卿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好了,这百分之一万能确定就是刘铭了。
蓝宣卿见过赖的,但没见过这么强词夺理的。
要不是闹的那两件事都经了自己的手,了解过详细原因,蓝宣卿就真得信了刘铭的一面之词了。
明明是过于片面自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往外透露的版本却把自己说得格外正义无辜,变得像是宋怀瓷这个“昏君”不听忠劝,反杀良将。
蓝宣卿开口道:“郭警官,原谅我贸然插嘴,我想补充说明一些事。”
蓝宣卿翩翩有礼,郭树茂自然不见怪,说道:“没事没事,你说吧。”
蓝宣卿说道:“我是我们公司的董事长秘书,刘铭被辞退的事情经过了我的手,事情的原委是他多次在公司内部抹黑我司形象,口无遮拦,甚至有同事因此跟他产生了肢体争执。
避免冲突升级,我曾做出停职处理,希望他能改正这个错误的心态和习惯,但回归工作后他依旧做不到管理自身言论,暗里挑拨同事关系,造谣同事为人,有损公司内部和谐,传出去也有失形象名誉,警醒无果后才对他做出辞退处理。
当时hR那边也有录像录音,也留档了刘铭的入职报合,如果配合案件进展有需要的话,我们愿意全面提供。”
郭树茂了然颔首,说道:“好的好的,谢谢你们的配合,其实那个年轻人的心态不怎么好,我听他那么说,就多问了几句,他自己跟个油桶一样,一点就炸,自顾自把一些事情的经过抖了个干净。”
虽然刘铭的言辞多有偏颇修饰,但只要从头捋一遍就不难发现其中是非对错。
郭树茂记得很清楚,自己当时听刘铭一直在自说自的车轱辘话,装糊涂,就说了一句:“那你要是没有先去管别人的事,先开口阴阳怪气别人的话,你们又怎么会有这个争执的开始。”
刘铭当场情绪直线下滑,猛锤了一下讯问椅,发出一道巨大的闷响,失声吼道:“那他们走后门进来本来就不公平!还拉小团体自私自利,只跟某几个员工聚在一块说话、分享东西,谁说得准是不是图什么!”
一旁记录的民警循着声响敛眉抬头,严肃道:“安静!吼什么吼!好好说话。”
刘铭越想越不服气,怨道:“我替公司里那些有不满但不敢开口的人出头!鸣不平!他宋怀辞自己徇私偏颇,有什么资格辞退我!!”
郭树茂喝道:“刘铭!端正你的态度!这里不是你大吼大叫的地方!”
刘铭双眼猩红,盛着难以平复的嗔恚,言辞谬妄道:“明明其他人也在说宋怀辞神经事多,说他油,说他是个花瓶不上事儿,那个傻逼陈若茗偏偏只针对我一个人!跟只狗一样只咬死我一个人!
用暴力对待同事却不用停职,就逮住我说了一句宋怀辞就停我职!凭什么?!
一群傻逼被人家一杯奶茶唬得团团转!因为一点入不了眼的小恩小惠忘了本,就开始说人家的好了,看那一个个不值钱的样儿!其实就是被那些资本家当狗钓着而已!!”
郭树茂可谓是费了一番气力才把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刘铭拉回正题,艰难完成审讯后喉咙都要冒烟了。
宋怀瓷能想象到那副情景,无如摇头,说道:“真是麻烦郭警官了。”
郭树茂嗐了一声,说道:“不打紧,帮你们解决困难麻烦,维护老百姓的利益公道,这是我们身为人民警察的职责。
看到你们受到的损失和伤害能够在法律的帮助下得到保护,愿意向我们报警寻求帮助,保护自己的权益,及时止损,我们也是很光荣的。”
这番忠谠言语叩动心神,宋怀瓷不禁正视起对面这个身穿浅蓝色警服的男人。
一张国字脸带着多年基层办案的亲和朴实,沐浴过无数街巷日光的小麦色皮肤搭配一对浓眉鹰眼,清亮锐利,不失威严。
他道:“说实在的,我儿子跟他差不多大,我看到这么年轻的小伙子为了所谓的泄愤,在酒后做出这种冲动的行为,其实也是痛心的。”
宋怀瓷表现得宽容痛心,说道:“饮酒不是借口,如果心存歹意,就算不借着酒劲发挥,也总有一日会有其他的理由。”
郭树茂点头,将话题拉了回来,保证对话始终围绕案件中心:“对了,你们今天来有带4s店出的维修单吗?”
宋怀瓷浅笑应道:“自然。”
他将手边那个透明的文件袋推向郭树茂,说道:“这里面是我当初购车各项书面文件,以及4s店出具的报价表等等。”
郭树茂打开文件袋查看单据,看到预估报价表上的价格暗自咋舌,他问了一嘴:“4s店有说具体的报价表和配件单什么时候出吗?”
宋怀瓷说道:“他们说最少需要一至两个工作日,保守也要差不多一个月,明天就是国庆,恐怕要更久。”
郭树茂对这个情况早有预料,叮嘱道:“那到时候4s店那边要是出了具体的报价单,你支付后需要把记录再补充提交,这样价格认定也能有个更好的标准。”
宋怀瓷认真应下:“我明白。”
郭树茂将单据仔细收进文件袋里扣好外扣,说道:“那你们可以先回去,到时候有什么需要或者需要通知的,我会再联系你们。”
宋怀瓷站起身,对郭树茂伸出手,道:“辛苦。”
郭树茂握住宋怀瓷的手,说道:“没事儿,你言重了,别太把这种烦心事挂在心里,好好享受接下来的国庆假期。”
宋怀瓷扬唇笑道:“多谢你。”
与蓝宣卿一起跟在郭树茂身后走向大厅,宋怀瓷便听见一阵喧嚷声。
循声看去,发现四五个年轻男生扯在一块,正大声争执着什么,先前那个坐于接近台内的值班民警正隔在双方之间劝阻,可双方灼然,甚至出手推搡那名值班民警。
郭树茂见状立刻走上前,抬手指着双方,威严气场随着如虎啸的喝声在大厅散开:“干什么!在派出所呢!像什么样子!请配合我们民警办案!”
原本混乱的喧嚣场面当即被控制,那些男生的气场都随着郭树茂走近而弱了些,双双往后退开,轻声控诉着是对方先动了手。
宋怀瓷的目光跟随,看着郭树茂不费吹灰之力地走到双方之间,犀利的眼睛左右扫了扫,那些与他对上视线的男生都不自觉地眼神闪躲。
郭树茂说道:“这是我们公安机关的办案大厅,在这里又吵又闹的像什么样子!走,都进到里面去冷静冷静。”
那些人跟着郭树茂走进一旁的等候室,办案大厅也恢复了平静。
这就是所谓的警察吗?
这处世界掌管着治安与人情的衙门差官。
怪不得宋怀瓷曾在启蒙书上看见这么一句话:「遇到困难要找警察叔叔」。
若是人人如这郭树茂,也难怪平民百姓会对此生出钦佩信赖。
蓝宣卿发现宋怀瓷未曾收回视线,问道:“哥?”
宋怀瓷又深深看了一眼,牵住蓝宣卿的手,说道:“走吧,回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