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瓷跟着蓝宣卿回到公寓。
蓝宣卿把钥匙精准撇进收纳盒里，扭头就看到宋怀瓷轻车熟路地脱下外套，取下门后的衣架，把外套穿在上面，挂回挂钩上。
那个挂钩是宋怀瓷第二次拜访时蓝宣卿粘的，能方便宋怀瓷挂外套，不至于放在沙发上弄皱面料或要特意挂进卧室里，一来一回显得麻烦。
宋怀瓷走到身前，指节轻轻刮过鼻梁，问道：“在看什么？”
蓝宣卿伸手环住宋怀瓷的腰身，双手置于腰后交叠相扣，说道：“在看我的男朋友。”
宋怀瓷任由蓝宣卿抱着，闻言轻笑，挑眉问道：“好看吗？”
风流神态看得人心跳漏了一拍，一个计划在蓝宣卿脑子里油然而生。
下一秒，蓝宣卿把身体往沙发一歪，环于腰间的手臂便带着宋怀瓷往沙发跌去，又被腰后的手掌护住腰脊与脑袋，以免磕碰。
顺利将人困于沙发一角，蓝宣卿明显感受到落在自己腰侧的手掌有了一瞬收拢，像某种保护。
这种恃宠而骄的得意使蓝宣卿低下头，啄吻着宋怀瓷唇瓣，说道：“好看。”
宋怀瓷偏头躲开蓝宣卿的吻，红眸半抬看他，无奈道：“顽皮。”
蓝宣卿看了宋怀瓷一会儿，跟着往旁边一躺。
不算大的沙发一下子并躺着两个一米八几的小伙子，显得逼仄，宋怀瓷怕蓝宣卿会摔下沙发，便侧起身子，将人往身前一揽，使胸膛亲密相贴。
宋怀瓷听见蓝宣卿说：“哥之前在b市的时候还要跟我保持距离，我的床本来就不大，还恨不得有一条三八线把我们隔开，现在我们这样会不会过于亲密了？”
宋怀瓷感受到身前的人不老实地蛄蛹几下，循声低头，对上蓝宣卿明亮促狭的黑眸。
发现对方已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自己怀里，哪还有他话里的半分正经。
宋怀瓷勾唇说道：“卿倒是口是心非。”
蓝宣卿又往前挤了些，把宋怀瓷夹在他和沙发中间，手上搭着宋怀瓷的腰，脑袋靠向宋怀瓷的肩膀前，说道：“那哥是什么？自力更生？闷声不响？”
从宋怀瓷的视角看不到蓝宣卿的表情，倒是看见了头顶的发旋。
因为蓝宣卿的发质好，发量也多，所以发旋看起来小小的，被藏在青丝之间，平常也不易发觉。
护于腰后的手抚上背脊轻拍，宋怀瓷轻声问道：“怎么说起这个来了？不开心？”
蓝宣卿摇摇脑袋，说道：“我是怕哥不开心。”
宋怀瓷静静听着蓝宣卿说，手掌一下一下地顺抚。
“最近的事太多了，多到我突然想起来，哥其实到这里也才差不多一个多月吧，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能迅速上手代理老板的位置，包括接触公司管理上层，这些都不是好上手的事。
然后好像在那次酒会过后，哥就变得很忙了，不但要忙公司里的，还要忙一些好像不属于哥的东西。
要去思考、去筹谋、去打算、去安排，哥每天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几个用，也恨不得要把沈渚清他们也掰开用。
攸文前天才跟我吐槽哥的‘暴政’，说不忙的时候连一整天都在打游戏也很无聊，到真忙起来的时候，他们几个人没有一个是多余的，都被哥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一分钟是闲着的。”
蓝宣卿甚至有模有样的模仿着周攸文那腔调，宋怀瓷听得失笑，说道：“有用的人自然要派出去，不然留在手里吃着干饭领俸禄？”
蓝宣卿不予置评地撇撇嘴，说：“有些东西，哥其实可以不用弄，也不用管，楚沁何崎又不是没用的，能走到这个高度、坐到这个位置，哪个是没一点本事手段的？
哥别看他们两个平时跟你相处好像呆呆傻傻的，有种不懂人情世故的直白，其实一个个都精着呢，哪需要哥去替他们事事操心，担心这个不完整，担心那个出错漏。”
宋怀瓷往沙发里面缩了点，以便腾出更多空间给蓝宣卿，说道：“的确，他们也不是孩童，楚沁手底下的人能力不逊，阿崎能依靠自己东山再起，在何玟的打压下仍然撑起整个莞樟，自然也非等闲之辈。
但我不放心。
有些事情，我要自己人去做、要自己经手、要自己盘算、要自己看得见、要「棋盘」始终在我的掌控之中才得以安心。
并非我不相信他们的能力，或许是我早已习惯了这种在后头使绊子、单打独斗的局面，又要我与他人执棋，倒显得举步维艰了。”
蓝宣卿听着，等宋怀瓷说完他才开口：“我理解哥，只是我觉得哥现在手里的事情太多了。
要是挑着的担子变得太重，压力就会变得很重，如果一直咬牙硬撑着，觉得无所谓，到后面肩膀就会落下毛病，治不好了。
其实……”
话说到这里，蓝宣卿的声音却停了，未说完的尾调透着犹豫与纠结。
宋怀瓷低下头，将吻落在青丝间，鼓励着蓝宣卿继续把话说完：“卿但说无妨。”
蓝宣卿微微抿了抿唇，开口道：“其实……哥可以完全不管老板的事的，就比如宋夫人的事，比如杜淳玉跟宋夫人的旧往，比如又想替老板报复他爸这些。
可能是哥能跟老板产生某种共鸣吧，但我说句自私或者会让哥觉得我无情的话，老板在那天晚上就已经死了，如果哥的灵魂没有来顶号的话，其实跟哥什么都不做也没什么区别。
虽然我很高兴哥能来到我身边，但是……我怕哥会不高兴。
他抵在他的胸膛前，听着他的心跳声，将心中杂陈说出：“宋怀瓷，我更怕你在这里过得不开心。”
每天都要处理一些不属于自己义务范围、本来可以不处理、原本不擅长甚至是不了解的东西，任谁都会有怨言吧。
哥，其实我改主意了。
如果可以过上更加平淡的生活，宋怀瓷，我希望你会更幸福一点。
而不是降临在一个跟你能产生某种不幸过往的共鸣或和从前的你存有某种异曲同工之处的人身上，主动或被动承担起那个人后半辈子的「麻烦」与「责任」。
尽管那样我会遇不到你，我会错过你，我会永远无法在人海里跟你相遇、相识、相知、相爱。
比起要承担着压力、过得并不开心的你，我更期望你不要太有负担，过得轻松自在，永远不会被什么东西束缚你的脚步、心绪和思想。
“不会。”
蓝宣卿感受到宋怀瓷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亲昵地蹭了蹭，声音从上方传入耳朵：“我怎会觉得你无情？又怎舍得与卿错过？”
蓝宣卿的心跳随着这句话发出一阵强烈的悸动，像是某种赞同的附和。
宋怀瓷说道：“我初来时，我只想着既来之则安之，顺便尝试着查出从前残害我的真凶，恰逢楚沁相邀，我也想好好了解了解宋怀辞的过往，以免身份上出了什么差错破绽，以致牵连出之后许多。
又正因此，我得以认识了这帮可爱可亲之人，明白了许多从前不懂的东西，得以与卿倾心相知，明白了何为「家人」、何为「爱」，为我解开许许多多困惑。”
宋怀瓷将手穿过蓝宣卿脖颈与肩膀的间隙，绕到背后护住蓝宣卿，另一只手挑起纤短墨发，眸色随着回首柔软：“卿，我始终觉得许是天爷垂怜罢，怜我克母丧父，宽恕了我手上人命血孽，许了我身死之后得以来到此处。
所以，我从未觉得自己过得不尽兴不幸福，宣卿，无论是初次与这个世界产生关联或是如今与你相偎倾诉，我都感到很幸福。
我从未感觉如此幸福过。”
宋怀瓷始终关注着蓝宣卿，发现蓝宣卿的肩膀随着言语稍有松懈，不禁心生爱惜，继续为爱人开解：“确如你所言，尽管我未曾降临到宋怀辞身上，在他身死后，许多事情与我不曾出手干涉并无差距。
碧上会少了一个董事长与创始人，杜姐她们许会失去一份工作，楚笙还是会失去她的孩子。
但我来了。
碧上便不会出现任何慌乱，也无需惊动董事层，引得消息外传，惹来一阵短暂的慌乱；杜姐那日也就不会察觉任何异样，否则，若是她擅自打开门，面对的便是一具孤零死去、早已发冷的尸体。
饶是我，只是想想便觉心惊胆寒，何况她一个女子？
而楚笙，恐怕如今已随那宋怀辞而去了。”
挑绕墨发的指尖往下，抬起蓝宣卿的下巴，目光在他那双如黑曜石般深邃漂亮的黑眸流连，情不自禁亲吻他的额间，音色温润，缱绻道：“卿，千说万说，我也不该叫你空盼一场。”
只是，蓝宣卿的眉却皱起来，像陷入了某种难解的死循环：“但是哥现在做的、承担的、背负的，都是老板不会去做的，我不想你给自己太大压力，那样的话，在现在这个高强度快发展的社会只会让哥更累。”
甚至可能会吃力不讨好。
宋怀瓷不知怎的，想到了那次从宋怀辞记忆中窥探到的、宋有成狰狞的警告。
那咆哮的语调、狠厉的说辞、可怖的神态皆带来无名的熟悉感，隐约有些像那次b市梦里的父亲。
宋怀瓷笑了一声，尽显不羁轻蔑，说道：“但我并没有替宋怀辞去做、去承担、去背负什么，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的选择皆是为了我自己，从始至终。
什么要替宋怀辞报复他父亲，不过是无稽之谈，我无意与那种人产生任何交集，尽管将来他刑满出狱，我也不会代替宋怀辞尽什么儿女之孝。
至于楚笙……我只是看她可怜罢了。
卿只须知，瓷如今所为一切只愿卿安宁，只为你我日后清乐，不外乎此。”
蓝宣卿紧锁的眉不曾松开。
他是能看出来的。
今晚宋怀瓷在看着那辆被人为砸损的红旗时是疲惫的，连背影都透着一种近似厌倦的乏力。
上一件事还没处理完，下一件事就冒出来，根本还没完全解决，却一直在处理那些探头的连脉，这样连轴转谁会受得了？
更别说宋怀瓷现在大病初愈，几次都出现了类似于低血糖的体虚表现，越是事务缠身，越是没好好休息过，再好的身体都会垮的。
宋怀瓷看了蓝宣卿一会，忽而扬唇弯眼，张开手臂唤道：“蓝宣卿。”
蓝宣卿与宋怀瓷对视，默契地揽紧宋怀瓷的腰身。
直到和爱人紧紧相拥，感受着对方的体温与萦绕的馨淡清柠香，蓝宣卿才如梦初醒，轻声道：“我知道了。”
哥，我早就应该这么做的。
“我会一直陪在哥身边的。”
是我关心则乱了，反倒在增加你的困扰和烦恼，要你再分出心神来安抚我的“幼稚”。
我应该再理智一些，至少在能真正的追上你脚步之前。
两人温存半晌，宋怀瓷松开蓝宣卿，提议道：“洗漱吧？”
蓝宣卿点点头，以防压到宋怀瓷的胳膊，只得略显狼狈地从沙发挪下来，理理蹭乱的头发，殷勤说道：“那我去给哥拿睡衣。”
宋怀瓷拍拍蓝宣卿腰侧：“劳烦卿了。”
蓝宣卿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顺势蹲在沙发前，倾身探头，像在示意着宋怀瓷什么。
宋怀瓷正准备坐起来，半撑着身子看着蓝宣卿这副卖乖的等待模样。
这怕不是在讨方才他躲开的吻呢。
于是，善良的白月光如愿在他蓝宣卿唇上落下一吻。
看着蓝宣卿明显弯起来的眼睛，宋怀瓷坐起来，笑道：“去吧，身上都是尘，难受得紧。”
蓝宣卿应了一声，转身钻进卧室的背影轻快许多，宋怀瓷这才仿佛重新看到那个乖张跳脱的蓝宣卿。
过于严肃认真的他反倒压抑了真实本性，连带着在自己面前也撑得正经沉稳，许是想让己身变得更加可靠，却殊不知原本的他便足够让人安心了。
有时候只是远远看见蓝宣卿，宋怀瓷身上那种疲惫感都会无名散去许多，比如今晚。
就像某种定心丸、镇静剂，引出他的依赖性，让他在长时间看不到对方时会隐约产生分离性的焦虑感和依恋感，偏偏对方全然不知，还在自我怀疑着“药效”的可靠性。
真是狡猾。
宋怀瓷看着蓝宣卿抱着专属于他的那套睡衣小跑进浴室，传来声音：“哥，睡衣我放在台子上了，可以来洗澡了。”
宋怀瓷没应，很快，蓝宣卿疑惑地探出脑袋，手里还拿着一管洗面奶，看起来应该是在准备洗护用品。
宋怀瓷莞尔，招手道：“好宣卿，过来。”
蓝宣卿不知道宋怀瓷怎么突然笑得这么开心，但还是乖乖放下洗面奶走过去。
宋怀瓷牵住蓝宣卿的手，仰头看着站于身前的爱人，认真地说道：“我爱你。”
蓝宣卿愣住，心跳率先做出最赤诚的回应。
他不知道宋怀瓷怎么突然这么认真地跟自己表白，但白月光的笑容实在干净漂亮，让他移不开眼。
只能被宋怀瓷牵着手，呆呆地看着对方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啄吻，又抬起头来看向自己。
依旧是那副笑容，语气却是极其郑重的，像在做出什么承诺：“等我。”
这一幕很像求婚，再次被蓝宣卿存进记忆。
他只觉得心脏跳得飞快，几近窒息，顺着尖叫的内心强装镇定地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