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两端都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沉以为信号出了问题,米迦的声音才终于传过来,又冷又沉:“所以……tL-010是主料,我那两个皇兄,他准备拿来当药引子?”
“可能性极大。”顾沉点头,语气沉重,“虫皇的身体等不起了。tL-010的同步率不够,加上两个精神力不弱的亲生雄子作为‘共鸣辅助’和‘缓冲’,成功率会大幅提升。”
“所以……冬临找上你,想借刀杀虫。”米迦冷冷地总结,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星遥柔软的银色胎发。小家伙似乎舒服了,安静下来,抓着他的一缕头发在手里玩。
“他野心很大。虫皇和两皇子同时出事,他将成为皇位最顺理成章的继承虫。”顾沉向后靠在墙上,揉了揉眉心,“这事,你怎么看?”
他始终重视米迦的判断,尤其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局势下。
米迦沉吟片刻,缓缓分析:大皇兄的雌父是辛德林议长的雌子。六皇兄雌父出身莫里斯家族嫡系。这两位皇子,是他们母族在皇室和未来权力格局中最重要的支点。”
“如果他们同时在‘实验’里出事……”米迦抬起眼,目光锐利,“无论死亡还是变成废虫,辛德林和莫里斯家族会如何?”
顾沉立刻接上:“会发疯。这两个家族是保皇党的中坚,但前提是皇室能保障他们的利益和荣耀。如果皇室亲手毁掉了他们家族未来的希望……”
“那么,最忠诚的保皇党,就会变成撕咬皇权最凶恶的鬣狗。”米迦的声音毫无温度,“为了家族存续和报复,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
“所以,冬临想让我们当‘见证者’,更要借我们的手,确保这两位皇子‘出事’?”顾沉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推。
“恐怕是。”米迦的声音冷了下去,“如果两个都出事,辛德林和莫里斯只会觉得是我们设的局。”
到时候坐收渔翁之利的,就只有冬临。
“冬临算盘打挺美。所以要控制结果。至少得保住一个……”顾沉呢喃,脑子飞快运转,“手术时去救难度太大,术前又怕打草惊蛇……”
“需要一个很微妙的时间点。”米迦凝眸,沉声说,“卡在虫皇把他们带进实验室之前,把事情捅开。”
“嗯?”顾沉挑眉。
“而且要让他们自己‘发现’真相。”米迦的思维清晰的可怕,“大皇兄多疑谨慎,六皇兄傲慢自负。直接告诉他们会适得其反,他们甚至可能反手把我们卖了。”
“那你的意思是?”顾沉若有所思。
“给他们线索,让他们自己查,自己撞上真相。”米迦垂眸,冷冷地说:“比如,让大皇兄‘意外’拿到六皇兄与皇室医疗团队接触的证据,再让六皇兄察觉大皇兄在私下调查‘容器计划’……”
米迦眸光闪烁,接着道:“他们会互相猜忌,深入调查。只要方向对了,以他们在宫中和家族中的能量,挖出东西比我们容易。”
顾沉看着他,眼前一亮:“然后,我们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提供一点点‘助力’,帮他们把散落的碎片拼成完整的图景?”
“对。”米迦点头,“先做成争权内斗的样子。意识到虫皇不是要选他们中的一个,而是可能两个都要‘用掉’时,求生的本能会压倒对皇权的恐惧。”
米迦轻轻按住怀里又开始扭动的星遥,“那时候,无论他们是选择反抗,还是试图逃跑,都会将矛盾彻底引爆在虫皇和旧贵族之间。”
顾沉思索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思路是对的,但不能完全寄希望于他们的胆量和行动力。”
他看着桌上那些照片地图,心里有了轮廓:“线索得做狠点,逼他们到墙角。同时准备第二手。万一他们怂了,证据得‘自己长腿’,快速跑进他们母族家主的书房里。”
要让新德林和莫里斯没有时间犹豫或核实,只能按照最符合他们利益和情感的方向去理解——陛下要毁了他们的家族未来。
“嗯。”米迦表示赞同,低头看着怀里的星遥,小家伙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不过这事风险极高。得和我们这边的核心虫员通个气。你休息好了,下午开个会吧。”
“本来打算立刻开,但多唯说得对,不差这两小时。”顾沉看了眼时间,“你也陪晏晏睡会儿吧。”
星遥已经闭着眼,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米迦怀里拱。米迦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然后看向屏幕里的顾沉,轻声说:“你脸色真的不好。先休息,别的等睡醒再说。”
“嗯。”顾沉轻轻点头,“我这会去睡,下午开会。”
“好。”米迦应着,却没立刻挂断。他看着屏幕里的顾沉,轻声补了句:“别太拼,顾沉。我和晏晏在这儿。”
顾沉心头泛起暖意:“知道了。”
通讯挂断。
顾沉放下通讯器,躺到休息室的窄床上。身体上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大脑皮层却异常活跃,反复推演着刚才和米迦讨论的种种可能。
风险、变数、每个角色的动机和可能的选择……像一张巨大的网。
但至少,有了一个可行的方向。让虫皇的疯狂,由他亲自选择的“工具”来反噬,让旧贵族联盟从内部崩解。这比直接武力对抗要复杂,也……更符合政治斗争的残酷逻辑。
他想着想着,意识终于被疲惫拖入黑暗。临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该给星遥带个新的玩具了,拿去军团的,他好像已经玩腻了……
下午三点,加密会议室。
顾沉睡了两小时,虽然没完全恢复,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多唯已经备好了提神的浓茶和简单的点心。房间中央,四面全息光屏依次亮起。
齐宁出现在边境指挥中心的星图前,穿着作战服,袖口随意卷着,看样子刚从前线巡视回来。
云翊的影像来自第一军团技术中心,他面前的操控台上堆着三个亮着不同数据流的光屏,头发比早上更乱。米迦则坐在卧室的沙发上,旁边的婴儿床里,星遥盖着小毯子,睡得正香。
多唯确认信号安全后,关紧了指挥室的隔音门,站到顾沉身旁。
“虫都齐了。”顾沉走到主控台前,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容器计划’各位之前都有所了解。最新确认,七天后晚上十点,虫皇将在帝都北城区旧图书馆地下实验室,进行意识转移的所谓‘最终评估’。”
他把博士窝点资料,昨夜侦查获取的照片、结构图、录音片段,以及云翊后来挖掘的实验报告摘要,同步传输到每个光屏上。tL-010在培养舱中的图像被放大,悬浮在会议室中央。
“这是目前已确认的‘主载体’,编号tL-010,同步率仅47%,风险评级高。而根据最新情报……”
顾沉调出“双载体实验”的残片和冬临提供的消息,“虫皇极有可能计划同时使用两位成年皇子作为‘辅助载体’或‘缓冲’,以提升这次转移手术的成功率。”
齐宁快速扫过所有资料,刚毅的脸上瞬间布满寒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真是疯了!”
多唯倒吸一口凉气,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早就疯了。”云翊头也不抬地敲着键盘,语气冰冷,“从二十年前开始,甚至更早。‘春芽计划’就是为这事做掩盖。博士只是他雇佣的技术疯子。”
“那还等什么?!”多唯猛地一拍控制台,怒火中烧,“七天后,直接调舰队把那个鬼地方轰了!让这老蛀虫和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一起完蛋!”
“多唯,动动脑子!”齐宁喝斥道,眉头紧锁,“怎么轰?用第四军团的战舰主炮瞄准帝都?那叫叛乱!”
他头疼的揉了揉额角,继续说:“即使我们成功了,下一秒就会被全帝国通缉。第二、第三军团会立刻得到剿灭我们的命令,西郊还有皇家禁卫军。”
“我们手里握着两个军团,还怕……”
“多唯!”齐宁厉声打断他,语气严肃而尖锐,“就算我们武力优势,帝国也会因此陷入全面内战,边境兽潮谁来挡?到时候我们成了什么?为了一己私仇拉着整个国家陪葬的罪虫?”
多唯一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但脸上满是不甘。
齐宁说的,是无法回避的现实。
虫皇不仅仅是那个实验室里的疯狂老头,他是帝国法理上的最高统治者,是旧秩序和无数既得利益者拥护的象征。
弑君,绝不会带来和平过渡,只能是彻底的分裂和混乱。
“所以,不能由我们‘杀’了他。”顾沉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压下了房间里的躁动,“甚至不能让他看起来是被‘杀’死的。”
他调出帝都势力分布图,光标点在代表辛德林和莫里斯家族的位置上。
米迦看着图,瞬间会意,“让旧贵族,自己掀翻自己的‘王’。”他率先开口,“他们想保的不是皇帝,是自己的地位富贵。”
“对。”顾沉点头,接过话来,“所以,最后盖在虫皇身上的那块布,不能由我们去掀,而得由辛德林和莫里斯亲手给他披上——‘陛下被奸佞蒙蔽,参与实验,最终在实验事故中,不幸殉国’。”
他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达到位:“这个剧本,旧贵族们会拼命接住。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家族的名声、财产、在新朝里的位置,有一线生机。他们没得选。”
这些话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在场几虫都陷入了深思。
米迦静静地看着投影,眼眸深处闪烁着思虑的光芒。齐宁抱着手臂,面沉如水,显然在权衡这个方案的每一个环节。云翊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抬起头。多唯也渐渐冷静下来,眉头紧锁。
“按照我对辛德林的了解……”齐宁沉默半晌,率先说:“他第一反应肯定是推几个替罪羊宰了,再把陛下‘保护’起来,说他也是受害者。皇权不倒,他们的富贵就还在。你给的剧本,他真不一定会乖乖接。”
“所以得给他们看到,由虫皇主导,做下种种疯狂行径的铁证,而不仅仅只是‘被蒙蔽’的表象。”顾沉平静而冷冽的说道,“当证据多到捂不住,看起来随时会被‘星火’或前线军队撒遍全帝国时,他们面前就两条路。”
“是死抱着个弑子、搞禁忌实验的疯子皇帝,等着证据公开后虫民把贵族议院砸烂,等着军队彻底哗变……”
他微微停顿几秒,让压力沉下去。
“还是忍痛接受我们的剧本,和军方合作维持表面稳定,在权力过渡期拼命给家族捞新政治资本。让他们,自己选。”
米迦轻声补充,点出关键:“不管莫里斯如何,辛德林大公是政客,并非殉道者。如果保皇成本远高于背叛皇帝,他会选‘理智’的那个。我们只需把这‘成本’,清清楚楚摆他眼前。”
齐宁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这个理。具体怎么弄?”
“技术部分,我可以解决。”云翊开口,语气很自信,“我需要虫皇意识传输的精确频率参数,还有实验室系统的后门接入方式。用这些可以远程制造一场‘意外故障’。”
“这些我去找冬临要。”顾沉手指敲着桌面,“到他体现价值的时候了。”
会议陷入短暂的沉默。各虫都在脑子里推演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tL-010怎么办?”沉默良久的米迦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沉重的问题,“即使计划成功,虫皇伏诛,这位……受害者,很可能也永远醒不过来了。或者,醒来也是严重的后遗症。”
年轻的实验体和两个荣华享够、恶事做尽的皇子不同,他们也是可怜虫。
顾沉看向全息投影图片里那个浸泡在培养舱中的年轻雄虫。
“如果他最终无法醒来,”顾沉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星火基金会负责他一辈子的医疗和看护。如果有奇迹……那他必须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身份’再出现。作为揭露虫皇罪行、控诉旧制度罪恶的活证据。”
他环视在场的每一位,目光坦诚而现实。
“同情不能凌驾于大局之上。”顾沉说着,指尖在tL-010的照片上短暂停了半秒,“他的不幸,是我们终结更多不幸的代价之一。”
米迦凝视了顾沉好一会儿,目光落在他停顿的手指上,眼中的波澜慢慢平息。他收回目光,看向婴儿床里安睡的儿子,很轻地说:“……知道了。”
齐宁也吐出一口气,扯了扯嘴角:“行吧。虽然弯弯绕绕,但比直接杀进去然后被全帝国通缉强。我调一支绝对可靠的小队,秘密回主星,负责外围和逃生通道的控制。第二三军团我会想办法牵制在边境。”
“第四军团随时待命。”多唯表态。
“技术方案我需要尽快拿到关键参数才能细化,但框架没问题。”云翊推了推眼镜。
“好。”顾沉点了点头,“另外,云翊,你准备两套方案。一套是‘故障’方案,另一套……万一计划有变,我们需要强攻时,要能瞬间瘫痪实验室的所有防御系统,优先保护tL-010。”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会议室里充满了快速、高效的讨论声。反复推敲每一个环节,再将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找出来,并商讨对策。
任务分配,时限划定,联络暗号和应急触发条件,事后舆论引导步骤等都仔细逐一确认。
所有细节都敲定后,齐宁率先切断了通讯,他需要立刻去安排。多唯匆匆离开,部署舰队的调动。云翊说了句“我去准备技术方案”,也切了连接。
指挥室里,只剩下顾沉,和全息光屏中尚未离开的米迦。
两虫隔着星域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顾沉先开的口,他看向米迦,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你好好养伤,别操心太多。行动开始前,我会提前接你和晏晏到安全的地方。”
米迦看着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轻声说:“你才是要小心。冬临……不可信。”
“我知道。”顾沉点头。
米迦的影像闪烁了一下,最终暗了下去。
指挥室彻底安静下来。顾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通讯台。
他输入一串加密频率,请求连接。
几秒钟后,通讯接通。冬临的声音传来,依旧小心翼翼,但底下有一丝藏不住的急切:“公爵阁下?”
“准备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主星。”顾沉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的精神海问题,可以开始进行初步基础稳固治疗了。但与此同时,我需要看到你毫无保留的全部‘诚意’。”
通讯那头停顿了一瞬,然后传来冬临清晰的声音:“明白。我会准备好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