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第四军团总部的停车坪还蒙着一层薄雾。
顾沉从一艘不起眼的物资运输车上下来,裹的严严实实,外套肩头被露水打湿了一片。多唯已经等在通道口,见他下来,快步迎上。
“路上还顺利?”
“绕了点路。”顾沉把背包递给顾一,揉了揉发僵的后颈,“报告都看了吧?和森奇那边对接了没?”
“嗯。北城区外围的交通监控记录做了干扰覆盖。”多唯跟他并肩往总部大楼走,声音压得很低,“明面上的痕迹处理干净了,暂时查不到我们头上。除非对方下死力气回溯原始数据流,不过那需要最高权限和很长时间。”
“那就好。”顾沉点头。这种程度的处理符合现实,不可能完全不留痕,只是争取时间差。
“你先去休息室歇会儿,我给你弄点吃的。”
顾沉没拒绝。一夜没合眼,加上精神高度紧绷,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休息室在指挥中心隔壁,陈设简单但干净。
顾沉把沾着灰尘和机油味的外套扔在椅背上,接过勤务兵递来的热毛巾,用力擦了把脸。温热暂时驱散了疲惫,但眼底的血丝更明显了。
多唯很快端来早餐。粥、几样清爽小菜,还有杯热牛奶。看到顾沉眉宇间化不开的倦色,他眉头皱紧:“一晚上没合眼?”
“车上眯了会。”顾沉在他对面坐下,没碰牛奶,先端起那杯备好的浓茶灌了一大口,被苦得眯了下眼,这才感觉魂回来点。他捏了捏鼻梁,“先说正事吧,军团和外面,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动静?”
“你先垫垫肚子,我挑要紧的说。”多唯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正色道:“咱们第四军团内部一切正常,士气稳定。但边境压力一直在增加,兽潮的频率和规模都比去年同期上涨了百分之十五。
齐宁元帅那边调整了防御纵深,暂时顶得住,但长期来看,如果后方补给再被卡脖子,会很被动。”
顾沉慢慢喝着粥,示意他继续。
“军备会这个月又驳回了我们三批新型护甲和能源核心的采购申请。”提到此,多唯就有些恼火:“不过我们有自己的秘密生产线和战备库存,撑半年没问题。”
顾沉“嗯”了一声,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摩擦。
“比较值得注意的是主星这边的动静。”多唯打开数据板,将一份加密情报推到顾沉面前,“森奇汇报,最近一周,帝都贵族圈的氛围……很怪。”
顾沉舀粥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把粥送进嘴里,咽下去后才开口:“具体点。”
“几个平时最爱蹦跶的老派贵族,像约好了似的,突然闭门谢客,元老院里那几个跳得最凶的保守派议员,也忽然‘病’了,或者‘有事’缺席。”多唯指着情报上的几个名字,继续道:
“辛德林大公上周举办了一场慈善晚宴,遍邀名流,唯独没有给任何军方将领发请柬,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顾沉拿起情报快速浏览,目光停留在一行记录上:“西奥多昨天进宫了?”
“对。”多唯点头,语气有些微妙:“苏提监听到的片段显示,他和虫皇谈的是扩大精神舒缓药剂的‘皇室特供’份额,以及……探讨建立‘皇室健康基金’的可能性。”
顾沉放下勺子,嗤笑一声:“他倒是稳坐钓鱼台,哪边风大往哪边靠。”
不过这也算个好消息。虫皇还能和西奥多做生意,要么是没把他们那点合作放在眼里,要么……就是太自信了。
“他一贯如此。”多唯评价,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基金会发展不错,模式已经在多个星球复制。就是北三区扩建卡住了,市政突然要加‘消防复查’,得拖一个月。”
“按规定催办,态度客气,手续齐全。”顾沉翻了翻多唯递过来的文件,手指轻敲桌面,“再查一下,这事经谁的手签发的。”他喝了口牛奶,又问:“第二第三军团近来如何?”
“恩裴仍然没露面。他的亲信和虫皇安插的几个实权将领天天吵,但军饷补给从没耽误。像是有虫在背后统一调度。”
多唯从怀里掏出个数据板,调出监控摘要,“日常军令用的恩裴名义签发,签字和印章都是真的。”说着,多唯把数据板转过来,上面是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顾沉盯着截图看了一会儿。
“冬临。”他直接道,“恩裴在他那。”见多唯还想追问,顾沉摆摆手,换了个话题,“伦桑那边有什么动静?”
“那老东西滑得很。”多唯语气里带出点鄙夷,“明面上规矩老实,私下却把主力舰队往边境后方撤了五十里,美其名曰‘战略纵深’。还有,他手下一个少将上周秘密回帝都,见的虫是皇室卫生署一个科长,莫里斯家的。”
顾沉手指顿住:“又是莫里斯……”
莫里斯家族的手,伸得确实够长,军、政、医疗,几乎无处不在。
“对。”多唯单独调出几张监控截图,放大了其中一张,“见面地点在北城区的私虫会所,谈了四十分钟。内容不详。”
顾沉盯着截图里十分模糊的侧脸,眼底晦暗不明。这个身影……有点熟悉。
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顾沉的思绪。
顾一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公爵,云先生的紧急通讯,加密等级最高。”
顾沉立刻接过通讯器,开启单向屏蔽。
云翊的全息影像跳出来,背景是第一军团技术中心的机房,他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歪在一边。
“我刚黑进皇宫内网的备用服务器,”云翊语速很快,“旧医疗数据库。里面有一条加密记录,昨天凌晨被调阅过。”
他共享出一串复杂的代码和日志片段:“记录编号mc-019,关于……‘精神力共鸣双生体’的禁忌实验报告。调用者是虫皇的私虫医疗官。”
顾沉立刻坐直,神情严肃:“报告具体讲什么的?”
“关键部分被物理销毁了。”云翊把几段残缺的文字传输出来,
“……双生子或血缘极近的个体间,精神力本源天然共鸣……可大幅提高意识转移的同步率与稳定性……但载体需承受双倍精神负荷……失败案例显示,双载体均出现不可逆脑损伤……”
房间里顿时一片死寂。
多唯先反应过来,声音干巴发紧:“意思是……虫皇可能想用两个‘容器’,来分摊风险,提高他那个见鬼的转移手术的成功率?”
“tL-010的同步率只有47%,失败风险太高。”顾沉翻出冬临之前给的医疗报告,“他的身体等不起下一次漫长的‘培养’周期了。如果他想搏一把,拉上两个血缘最近的……”
话没说完,他的通讯器在这时候再次震动起来。
陌生号码,但顾沉认识这个编码格式,皇室内部线路的伪装号。
他看了一眼多唯和还在线上的云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通,没有外放。
听筒里安静了三秒,然后传来冬临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公爵去过图书馆了?”
顾沉没吭声,握着茶杯的手却紧了一些。
冬临等了几秒,自顾自说下去:“别紧张,我们是盟友。”他轻笑道,“有个消息……我觉得公爵该知道。”
“说。”顾沉言简意赅。
“老东西昨晚同时召见了大皇兄和六皇兄。”冬临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似乎在控制语速,“谈了二十分钟,出来时两位皇兄的脸色……很精彩。”
顾沉拿着牛奶喝了一口,才慢慢悠悠接话,“殿下听到他们谈了些什么?”
“听不清。”冬临温温应声,再开口时,话里渗着嘲讽,“守门内侍说,老东西笑了三次,最后说了句话。”
他模仿着那种苍老而愉悦的腔调,“‘朕的雄子,总要有个愿意、且能够为朕分忧的。你们,很好。’公爵,我查到的就这么多,余下的,就由你去查了。”
通讯到此,干脆利落地挂断。
顾沉慢慢放下通讯器,目光扫过多唯,又看向全息影像中面色凝重的云翊。
云翊推了推眼镜,眼底尽是冷漠:“同时召见两位精神力等级不低的成年皇子‘分忧’……”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指向一个令虫骨髓发寒的结论,“tL-010是主载体,大皇子和六皇子,是他准备的‘辅助缓冲器’或者‘备用电池’。虫皇好算计……”
“他等不及了。博士的死,加速了他的疯狂。”顾沉说,每个字都冷冽至极。
多唯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他脸上尽是愤怒:“他疯了?!那都是他亲雄子!”
‘容器计划’里死去的那些,哪个不是他亲生的?”顾沉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牛奶,一饮而尽。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从tL-001到tL-010,哪一个不是?对他来说,血脉不过是更方便利用的工具罢了。”
他放下杯子,看向云翊:“冬临选在这个时候递消息,你觉得,他是真想借我们的手去救他那两位皇兄?”
“或许,是想借这个机会,让两个最有竞争力的皇子一起消失。”云翊冷静地补充,“他们都是冬临上位的‘障碍’。”
“云翊,继续深挖那个实验报告,我要知道具体操作流程和风险。”顾沉揉了揉眉心,他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的跳动,“以及最关键的,失败时,对‘辅助载体’的伤害是否可控,或者能否留下活口。”
“数据库损坏严重,需要时间做数据恢复和关联分析。”云翊沉吟,“我尽力。”
“好。”顾沉关闭了通讯,闭眼向后靠去。信息流在脑海中激烈碰撞、重组,千头万绪,但必须理清。
多唯见他眉宇间倦色浓重,低声道:“你先休息,哪怕两三个小时。具体的应对方案,等你缓过劲来我们再详细推敲。”
“嗯。”顾沉没睁眼,“两小时。有事叫我。”
多唯和顾一无声退出,轻轻带上门。
顾沉没立刻躺下。他起身去了隔壁的简易淋浴间,温热的水流冲洗掉身上那股从图书馆带出来的灰尘和难闻气味。擦干头发时,他看着镜中自己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和下巴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忽然想起米迦昨晚那句叮嘱。
他快步返回休息室,从背包内层拿出私虫通讯器,接通了和米迦的加密线路。
几乎瞬间就被接通了。
光屏亮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星遥肉乎乎的小脸。
小家伙被米迦抱在怀里,正对着镜头好奇地伸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米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醒不久的低哑和温柔的笑意:“晏晏,别乱戳……看,是雄父。”
顾沉看着屏幕里那张小脸,嘴角不自觉弯起来:“吵醒你们了?”
“没有,晏晏醒得早,闹腾半天了。”米迦的脸也进入镜头。他靠在床头,银发有些乱,脸色比昨天更好些,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星遥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精准地抓住他睡衣上的一颗贝壳扣子,试图塞进嘴里。
“你没睡好?”顾沉蹙眉,目露担忧。
“还好。只是醒得早。”米迦轻轻把星遥的小手从扣子上拿开,小家伙不满地哼唧一声,转而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乱蹭,“他半夜饿醒一次,喝完奶就不肯睡了。”
顾沉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寂静的深夜,米迦抱着小小的星遥,在昏暗的暖光里轻轻走动、低语安抚。这画面让他心头酸软,也让他想要守护这一切的决心更加坚定。
“伤口怎么样?”
“不疼了。”米迦说着,下意识碰了碰左腿的位置,“医生早上来看过,说恢复速度比预期快得多。”
星遥这时候又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盯着屏幕里的顾沉,忽然咧开嘴笑起来,露出粉嫩的牙床。
顾沉心里压着的沉甸甸情绪,瞬间被这个笑容化了些。
“晏晏想雄父了?”米迦低头蹭了蹭星遥的额头,声音软下来。
“那你呢?”顾沉盯着他们看了好几秒,忽然问,“想我没?”
米迦一怔,随即耳尖飞快漫上薄红。他垂眸,极轻的“嗯”了声。
“我尽快回来。”顾沉说,声音柔软的不可思议,“最多两天。你老实养伤,别下地乱走,听见没?”
米迦很轻地笑了一声,气音擦过听筒:“雄主把我当小孩管?”
“就管。”顾沉也笑了,“等我回去检查,要是伤没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怎么收拾?”米迦问,尾音微微上扬。
顾沉喉结滚了滚,没接这话。再说下去,他怕自己现在就忍不住想飞回去。
“你那边……一切还顺利吗?”米迦看着他,忽然问。
“确认是旧图书馆那边了,”顾沉说,“手术可能在七天后晚上十点。”
他没有隐瞒,简要而清晰地将夜探的发现、tL-010的状况、云翊挖出的“双载体”实验报告,以及冬临刚刚传来的关于两位皇子被召见的消息,都告诉了米迦。
米迦安静地听着,脸上的温柔渐渐褪去,被一种冰冷的沉凝取代。星遥似乎感知到雌父情绪的变化,不安地动了动,被米迦更稳地抱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