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室里的光线调得很暗。
冬临闭眼躺在医疗床上,额头和太阳穴贴着几片冰凉的数据贴片。顾沉站在操作台前,指尖悬在控制面板上方,混着银芒的精神力像最细的丝线,通过贴片渗入冬临死寂的精神海。
状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精神海里像一片被胡乱浇筑了水泥的沼泽,硬壳底下全是淤塞的乱流和旧伤。十几年前那次玩命“治疗”,留下的烂摊子简直触目惊心。
顾沉控制着那丝精神力,在最外层几处关键的淤塞点上,先注入极微量的本源能量。银色能量像温和的溶剂,让僵硬的结构微微软化松动。随后,那丝精神力轻轻一推。
冬临猛地一颤,手指攥紧了床单。他咬住牙,额角瞬间渗出一层冷汗。精神海深处某个顽固的淤塞点,仿佛被这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化开了一道缝隙。
“别抵抗。”顾沉的声音很平静,“让我的精神力进去。”
冬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那丝外来能量在他荒芜僵硬的精神海里缓慢前行,所过之处,固化的“沼泽”表面出现蛛网般的细微裂痕。
整个过程持续了二十多分钟。
顾沉收回手时,数据贴片自动脱落。
“第一次疏通完成了。”顾沉摘掉操作手套,看了看数据记录,“你核心区淤塞太严重,今天只是把最外层的几个结松了松。”他把数据板合上,“自己感觉怎么样?”
冬临闭眼仔细感受。精神海里那层一直蒙着的厚重雾障,刚才确实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缝隙……也似乎,轻薄了一点?
“好了一点。”他睁开眼,语气尽量平静,但眼底那点亮光压不住,“很细微,但确实不一样了。”
顾沉的精神力,果然如他所料,非常特殊!
“嗯。”顾沉点头,一边收拾器械一边说:“这只是开始。每周一次,至少八次。急不了,除非你想变白痴。”
冬临撑着坐起来,接过毛巾的手都有点抖。他擦着汗,喘了口气,声音还发虚,话却说得顺畅了:“值了……真的值了。宫里那些废物,加起来都不及公爵阁下万一。”
顾沉没接这恭维,转身看着他,“我要的东西呢?”
冬临从贴身内袋摸出个银色存储器,放在桌上。“意识传输装置的完整结构图,三个备用能源节点的位置,还有……”他指尖点了点存储器,“主控系统的后门密钥,最后一次更新在三天前。”
“我雌父留的最后一个暗桩,昨晚因此牺牲了。”他扯了扯嘴角,“所以,顾沉公爵,别让我这笔买卖亏本。”
顾沉拿起存储器,插入便携式读取器。屏幕上快速滚过复杂的数据和图纸,非常详尽,甚至标出了几条应急管道的维修记录。
“两位皇子,”顾沉目光没离开光屏,“有动静了?”
“岂止是动静。”冬临笑容冷了下来:“大皇兄把自己锁在书房两天,疯狂调阅近十年皇室医疗和特殊物资采购档案,连二十年前的陈年旧账都翻出来了。至于六皇兄……”
冬临扯了扯嘴角,继续说:“他跑去‘探望’了卧病在家的莫里斯老公爵,据说吵了一架,出来时脸黑得像锅底。”
他抬眼,看着顾沉,眼底闪着光:“你们扔过去的‘砖’,看来砸出挺大动静。现在,就看这两位殿下,敢不敢顺着砖头摸过去,把墙直接推了。”
“做好你该做的。”顾沉把存储器收好,递给冬临7支药剂,冷淡道:“药一天一次,按时喝。下次治疗,等通知。”
“明白。”冬临起身,整理了一下略凌乱的衣领,脸上那种怯弱的表情又回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对了,伦桑昨天递了份报告,想调他第三军团最精锐的主力舰队回帝都‘协防’。理由是,最近民间对皇室‘偶有非议’,需加强震慑,以安民心。”
顾沉眼神一冷。
冬临拉开门,最后丢下一句:“小心点,公爵。想借刀杀虫的,不止我们。”
门轻轻关上。
几乎同时,第一军团总部的加密会议室里,光屏亮着。
齐宁的脸出现在边境指挥部杂乱的背景前,他嚼着能量棒,含糊不清地说:“不必理伦桑那老小子的报告。我盯他舰队调动不是一两天了。上次他缩在后面,账还没算。这回正好……”
齐宁嗤笑一声,接着说,“借边境兽潮扰动,送他份‘大礼’。我放了把‘小火’,他那两个布防本就有漏洞的前哨战被兽群冲了。他分不出兵回来。”
“元帅高瞻。”顾沉浅笑道。他已经坐上了悬浮车,这会儿在返回军团的路上。
另一个窗口的云翊推了推眼镜:“第二份小‘礼物’已经安全送达两位皇子私虫网络。附赠了一点……追踪程序。他们信了,而且动作很快。”
“我还放了点‘甜头’出去。”他继续说,“tL-010培养参数的残片,悄悄流进了六皇子一个心腹的信息库。
而辛德林议长明天会‘偶然’发现,他二十年前签署过一份关于‘特殊医疗资源优先供应皇室’的内部文件,文件附录里提到的几个药剂代号,和tL系列培养液成分高度重合。”
顾沉心里一动。云翊这火添得准,直接把两个皇子的母族也拖进怀疑圈里。辛德林和莫里斯一旦顺着线索查出来,怕是要坐不住了。
米迦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帝都的势力分布图,闻言点了点头:“火点起来了,就得控制风向。西奥多那边有没有反应?”
“刚联系过。”顾沉一边回复着通讯器里的消息,一边说,“他答应公开‘关切’近期皇室卫生署预算激增的问题。要求是下一批舒缓药剂给他增加百分之十的配额。”
“老狐狸。”齐宁哼了一声,“不过让他去扯皮最好,把水搅浑。”
“我们的虫呢?”米迦思索片刻,问。
“顾一已经带‘归雁’分批潜入帝都,目标区域布控完成。第四军团主力开始向预设星域进行‘常规演习机动’。森奇盯着旧图书馆,一切正常。”
顾沉快速说完,微微停顿:“云翊,我把冬临给的资料发你,影卫已初步核实,你可以开始构建模拟环境,推演‘意外’发生时的能量流向和故障点。”
“收到。”云翊那边传来更密集的敲击声。
临时会议简短高效。切断通讯后,米迦独自在军团会议室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阴得厉害,空气沉甸甸的,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他想起顾沉昨晚通讯时,眼下浓重的阴影。
五天。网已经撒开,线都握在手里,就等鱼咬钩,等风吹起来。
北郊冬临私宅,二楼起居室。
恩裴靠在二楼阳台的躺椅上,看着下面花园里新移栽的几丛蓝星花。这花是冬临弄来的,说对精神有安抚作用。花不错,但恩裴看着只觉得烦。
其实他身体恢复的不错。灰斑褪得只剩一点浅印子,印记清除后,体能恢复了至少七成,精神海的自我修复速度也很可观。
早上康复训练时,医疗组悄悄告诉他,身体在清除‘印记’后,显现出很强的代偿性增生。照这个趋势,他的体能等级甚至有可能比受伤前更强一点。
或许会达到S+……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像一只被关在华丽笼子里的鸟,自由与权力都是有限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恩裴现在五感敏锐,听得清楚。他没回头。
冬临走了过来,带着一身外面潮湿的水汽和掩盖不住的亢奋。他挥手让护理员出去,走到恩裴身边,很自然地伸手去探他额头:“今天感觉怎么样?听说你在训练室待了一早上?”
恩裴应声,侧头避开。
冬临的手停在半空,片刻,他自然地收回去,转而拿起桌上的水壶。
“我的治疗也很顺利。”他声音温和,一边倒水一边说,“顾沉比我想的还有本事。他说只要配合,我的精神海不仅能稳住,还有可能慢慢恢复活性……甚至,能回到当年的等级。”
他把温水放在恩裴手边,抬眼看他,眼睛里像燃着两小簇火:“A级……或者更高。恩裴,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恩裴终于转头看他。冬临脸上一贯伪装的怯弱淡了很多,眼底深处仿佛有种东西在燃烧,亮得有点刺眼。
希望和野心……
顾沉确实有能耐,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恭喜。”恩裴面无表情,“你又拿什么做交易了?”
“同喜。”冬临话接得很快,“我提供了些能狠狠扯父皇一把的东西。顾沉想用治疗拿捏我,但我不急,让他们先去和父皇、老贵族斗。我的一切筹谋,都可以等到精神力彻底恢复后。”
他自顾自的说着,也不在意恩裴的冷淡,在旁边的藤椅坐下,姿态放松,“别这么看着我,恩裴。我是在救我自己,顺便……也给我们挣一条出路。”
“出路?”恩裴轻嚼着这个词,眼底压抑着讥讽。
“对啊。”冬临向前倾身,语气放柔,带着蛊惑般的亲昵,“等外面的事情尘埃落定……恩裴,第二军团需要真正的主心骨。罗素家那些老将,认的是你。只有你能完全调动他们。”
恩裴猛地转过头,眼底泛红:“然后呢?继续做你的棋子?帮你掌控军队,好让你去争那个位置?”
“是我们。”冬临含笑纠正他,话语里的蛊惑之意更甚,“你和我,荣辱一体。第二军团需要你,第三军团的伦桑老了,不久的将来也需要一个新将领。恩裴,摆脱过去,重新开始的机会就在眼前。”
恩裴抬眼,看着冬临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有天真的伪装,也有毫不掩饰的野心和偏执。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也很累。
这些雄虫,都一个样。冬临骨子里流淌的,仍然是那位的血。所以,都一样。
“如果我不想呢?”恩裴听见自己喃喃问。
冬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伸出手,这次没碰恩裴,只是用手指很轻地划过沙发的皮质扶手,像在抚摸什么易碎品。
“你会想的,我们需要彼此。”他轻声说,抬起眼,目光盯着恩裴眼睛,语气变得轻柔却危险,“只有我会全心全意护着你。等事情了了,第二军团还是你的,罗素家还会成为你的靠山。甚至……”
他再度倾身过来,气息几乎拂在恩裴耳边,“永久标记,等我的精神力稳定了,我可以放松链接……或者让你更适应它,不再那么难受。我可以给你,自由。”
恩裴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冬临的话像藤蔓,把他一层层缠紧。自由……这个词太有诱惑力。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恍惚的声音,“为什么非得是我?”
冬临退开一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那么一瞬间,恩裴好像在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很模糊,很快又消失了。
“因为……”冬临转过头,重新看向花园里的蓝星花,“你是我捡到的,最称手的刀。也是我……唯一一件,舍不得毁掉的藏品。”
说完,冬临退后半步,语气恢复如常:“晚上想吃什么?厨房新来了个会做北境菜的厨子。”
恩裴没回答。
冬临仍然不在意,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时,他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道:“对了,大皇兄和六皇兄最近好像不太安分。你说,要是他们真从父皇那里‘分忧’分出了什么事……这帝国,是不是也该换换气象了?”
门关上,隔绝了声音。
恩裴独自坐在阳台,看着那杯早已凉透的水。晚风吹过来,带着蓝星花清冷的香气。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米迦在灰陨石带朝自己伸出的手。想起他那个危险的雄主顾沉……
他们那,是另一个危险的深渊,但至少……坦荡。
而冬临……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已经恢复力量、却仿佛戴着无形镣铐的手腕。
称手的刀。舍不得毁掉的藏品。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心脏处传来阵阵莫名的抽痛。
原来在冬临这里,他一直都只是个……工具啊。
深夜,第四军团。
顾沉处理完最后一份加密报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点开私虫通讯,米迦的脸很快出现在光屏上,背景是卧室柔和的夜灯。
“还没休息?”顾沉声音有点哑。
“睡不着。”米迦浅浅说。他看起来比白天松弛些,银发散乱,睡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光屏角落,能看见婴儿床的一角,星遥在里面睡得很沉,小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你腿怎么样?”顾沉上下打量一番,看着米迦红润的脸色,肩颈慢慢放松了些,“晏晏今天闹你没?”
“我恢复的很好,别担心。晏晏下午有点烦,可能是要长牙,一直流口水咬东西。云翊给他做了个冰镇的牙胶,玩了一会儿就好了。”米迦说着,很轻地笑了一下,“就是弄得我满身口水。”
“辛苦你了。”顾沉眸色柔和的看着米迦,说道。他下意识想伸手碰碰光屏里米迦的脸,手指动了一下,又收回来。
两虫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第四军团总部的夜景很静,只有远处灯塔规律扫过的光柱。
“冬临下次的治疗是什么时候?”米迦先开口,“今天顺利吗?”
“一周后。他精神海的问题比想的麻烦,没一年半载根本理不清。”顾沉端起手边凉掉的茶喝了一口,“今天初步松了最外层,他还算配合。”
“晚上维兰传讯……”米迦犹豫了半刻,才继续说:“恩裴恢复的很好,想与我见一面。完全避开冬临的那种。”
“他想明白了了?”顾沉挑眉,似乎毫不意外,“上次走的那么干脆,我原以为他还得一阵儿。”
米迦蹙眉,不解地盯着他。
顾沉看着米迦那表情,眼神柔和下来,语气带着点笃定和亲昵:“你那老同学,骄傲得很。不会甘愿做冬临傀儡的。冬临那张刀子嘴改不掉,恩裴触底反弹,迟早的事。明天我想办法把冬临再约出来,你去见他。”
米迦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他目光落在顾沉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脸色不好。没按时吃饭?”
顾沉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下巴。胡茬有点扎手。“吃了。食堂送的,多唯盯着。”
“照顾好自己。”米迦没追问,但话语里的关心快溢出来了。他换了个话题:“晏晏好像重了点。抱着挺沉。”
“是该重了。下次体检看看。”顾沉说着,目光又飘向光屏角落的婴儿床。小家伙睡相不大老实,一条小胳膊伸到被子外头了。
米迦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看,起身走过去,轻轻把星遥的胳膊塞回被子里,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动作很熟练。
顾沉看着。心里某个拧着的地方,慢慢化开了。
“你在主星,万事小心。”米迦坐回镜头前,声音低了些。
“你也是。”顾沉盯着他,说,“好好养着,别偷偷加训。我回来要检查。”
米迦嘴角浅浅弯了一下,“知道了。休息吧,很晚了。”
顾沉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他手指悬在关闭键上,停了几秒,“米迦。”
“嗯?”
“没事。”顾沉说,“等我回来。”
通讯切断,光屏暗了下去。
顾沉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窗边。外面起风了,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远处训练场的灯也熄了,整个基地沉入睡眠。
他想起刚才光屏里米迦最后那个很浅的笑,想起星遥伸到被子外头的小胳膊。
然后他转身,关掉指挥室的灯,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回宿舍的路上,他遇到一队夜间巡逻的士兵。年轻的军雌们认出他,立刻挺直背脊敬礼。顾沉点点头,走过去几步,又回头叫住带队的士官。
“明天早餐,”他说,“给所有今晚值夜的虫加份热汤。天冷了。”
士官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是!谢谢公爵!”
顾沉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回到休息室,他简单洗漱后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开始过明天的安排。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摇动着合金窗框,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而遥远的另一个星球,米迦站在婴儿床边,看着星遥安静的睡脸。小家伙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小嘴动了动,发出一点含糊的音节。
窗外夜色深沉,雨下大了。
他想起顾沉刚才的话。
这潭水已经被他们搅得越来越浑。虫皇、皇子、旧贵族、冬临、恩裴、几个军团……每一条鱼都在挣扎,都想把别的鱼拖下水,自己游上去。
而他们撒下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五天。
米迦轻轻碰了碰星遥温热的小脸。
但愿这五天,足够让该浮出来的,都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