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龙的住宅区,距离办公大厦只有五分钟的步行路程。
那是一排整整齐齐的六层楼房,灰色外墙,红色窗框,楼下种着一排榕树。
每到傍晚,树下总是坐满了乘凉的老人和嬉闹的孩子。
李华豹的家在三号楼五层。
他顺着林荫道往回走,一路上不断有人同他打招呼。
“李生,下班啦!”
“李叔叔好!”
“小李,今晚吃什么好的?”
最后这声“小李”,是位同样从上海过来的老研究员喊的,语气里带着老街坊特有的亲近。
李华豹笑着摆摆手:“回去吃红烧肉!”
“哎哟,那可有口福了!你媳妇手艺好,我家那口子可做不出那个味儿!”
一路说笑着,李华豹便迈步走进了三号楼的楼道。
浓郁的肉香味顺着楼梯间一层层飘下来。
刚走到三楼,李华豹就闻出了这股熟悉的味道。冰糖的焦甜、黄酒的香气和酱油的咸鲜混在一起,勾得人直咽口水。
“真香,看来今晚这锅肉火候炖得够透。”
他心里一乐,脚下的步子立刻快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五楼。
他刚走到家门口,还没来得及伸手掏钥匙,房门就“哗啦”一声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跟个小炮弹似的冲了出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阿爸!阿爸你终于返来啦!”
李华豹被撞得往后退了小半步,连忙稳住身子一把抱起孩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个小捣蛋鬼!跑这么急干什么,阿爸的腰都要被你撞折了!”
怀里抱着的正是他五岁的小儿子李大宝。
这孩子在港岛出生,长着一张圆脸和大眼睛,头发乱蓬蓬地翘着,身上那件幼儿园的小制服领口处,还沾着一块不知道在哪儿蹭到的油渍。
“阿爸,今日老师赞我啊!”
小家伙仰着脑袋,两只眼睛兴奋得直放光。
他说话带着一股浓浓的港式白话味儿,都是在幼儿园里跟老师和小朋友们学来的。
“老师夸你了?”李华豹挑了挑眉,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真的假的?你是不是又偷偷抢别的小朋友饼干吃了?”
“才唔系!”小家伙气鼓鼓地反驳,“我今日同小朋友分享玩具,老师话我好乖!”
“哟,这么厉害啊?”
“系呀!老师仲送咗我一朵小红花!”
小家伙挺直腰杆,骄傲地拍了拍胸口。
李华豹顺着看过去,只见那里别着一朵手工折的纸花,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了。
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小红花,李华豹心里顿时软成一片,伸手使劲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好,好,我儿子真出息!等会儿吃饭,阿爸把锅里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奖励给你!”
“好耶!”
小家伙开心得大声欢呼,像条泥鳅一样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行了行了,别闹了,让你爸先进来洗手。”
屋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李华豹抬头,看到妻子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脸颊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
“回来了?”
“回来了。”
李华豹放下儿子,换了鞋,把公文包随手搁在玄关的小柜子上,笑着说:“老远就闻到香味了,今天这肉,怕是又要多吃两碗。”
“少贫嘴,赶紧洗手吃饭。”
妻子白了他一眼,嘴角却是弯着的,“你那个宝贝女儿,从下午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窗边发呆,我喊她吃饭,她说没胃口。你去看看。”
李华豹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
“还在担心申请的事?”
“可不是嘛。”妻子叹了口气,擦了擦手,“你去劝劝她,她最听你的话。”
“好。”
李华豹点点头,快步朝客厅走去。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小书桌,桌上摊着几本书,还有一叠已经看过很多遍的资料。
书桌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素净的白衬衫,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目光却望着窗外,没有焦点。
那是他的大女儿。
“怎么了,我家的大小姐,又在发愁?”李华豹走到她身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
姑娘回过头,看到是他,勉强笑了笑:“爸,您回来啦。”
“嗯,刚进门。”
他搬了把椅子,在女儿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那是大学入学申请的副本,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还在想申请的事?”
“嗯。”姑娘小声承认,“我今天去学校问了,老师说,录取通知要等到下周才会出来。我就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想什么?”
“想……万一没被录取怎么办。”
姑娘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低的,“我的成绩虽然不差,可是申请的人那么多,听说今年竞争特别激烈。要是真的没被录取,我就……”
“就怎么样?”
李华豹笑着打断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被录取,那就再考一年。再考不上,爸爸送你出国留学,牛津、剑桥,你想去哪就去哪。”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李华豹的语气,缓了下来。
“你是怕让我失望,对不对?”
姑娘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华豹看着女儿低垂的睫毛,心头一阵发酸。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上海那间小小的弄堂屋子里,这丫头还不到十岁,趴在破旧的桌子上写作业,怕灯光太暗,伤了眼睛,还主动把煤油灯往自己这边挪。
那时候,他连间像样一点的房子都给不了她。
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丫头,你听爸说。”
他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爸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在上海滩混的时候,写自己的名字都费劲。后来跟着小神仙,才一点一点学着认字、学着看账本。我现在能坐在这个位置上,靠的不是学历,是运气,是遇到了贵人。”
“爸……”
“可你不一样。”
李华豹看着女儿,目光里满是温和的骄傲,“你从小就聪明,努力,比爸强一百倍。不管能不能被录取,你在爸心里,都是最棒的。”
姑娘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嗯。”
“再说了,”李华豹忽然压低声音,故意神秘兮兮地说,“你不是要去华龙集团做事吗?万一没考上大学,直接来爸的办公室当秘书,我给你开高薪,怎么样?”
“爸!”
姑娘忍不住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一点泪痕,伸手捶了他一下,“您就知道开玩笑!”
“哈哈,爸可没开玩笑!”
父女俩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客厅里压抑了一下午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好了,别想了,吃饭去!你妈今天做了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姑娘擦了擦眼角,站起身,朝饭厅走去,脚步比刚才轻快了很多。
李华豹看着女儿的背影,轻轻舒了一口气。
晚饭时,一家四口围坐在饭桌旁。
桌上摆着一盘油亮红润的红烧肉,一条清蒸石斑鱼,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盆蛋花汤。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把整个屋子都填得满满当当。
“阿爸,我要食最大嗰块!”
小儿子举着筷子,眼巴巴地盯着盘子里那块最肥的五花肉。
“好好好,给你!”
李华豹笑着夹起那块肉,放进儿子的碗里。
“谢谢阿爸!”
小家伙立刻埋头开吃,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好食!阿妈煮得最好食!”
妻子被逗笑了,伸手帮他擦了擦嘴角:“慢点吃,别噎着。”
“你也吃。”
李华豹夹了一块肉放进妻子的碗里,“辛苦一天了。”
“还不是为了你们爷儿几个。”
妻子嘴上这样说,眼睛里却是满满的暖意。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李华豹一边吃,一边听着儿子讲幼儿园里的趣事。
谁跟谁抢了玩具,谁被老师罚站了,谁在厕所里不小心摔了一跤……五岁孩子的世界很小,却充满了让大人哭笑不得的细节。
大女儿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插一两句话,眼角的笑意也渐渐多了起来。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
住宅区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汇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吃完饭,妻子起身收拾碗筷,李华豹主动拿起抹布,帮着擦桌子。
“今天怎么这么勤快?”妻子斜着眼看他。
“我一向都勤快。”
“哟,那是我记错了?”
“你记性好,我认输。”
夫妻俩一边拌着嘴,一边收拾,厨房里传出叮叮当当的碗碟声。
洗完碗,李华豹把儿子抱到沙发上,哄他看了一会儿画报。
小家伙折腾了一天,没多久就打起了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李华豹轻手轻脚地把儿子抱进卧室,替他盖好被子。
小家伙的睡脸安安静静,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油渍,嘴里偶尔嘟囔一句梦话:“红烧肉……要最大嗰块……”
李华豹忍俊不禁,低头在儿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从卧室出来,他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
晚风吹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远处,华龙大厦的轮廓在夜色里巍然矗立,依旧有零星的灯光亮着,那是加班的员工还没有离开。
更远处,是港岛璀璨的万家灯火,一直延伸到海天交界的地方。
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渐渐变得悠远。
“明天上午十点,启德机场。”
他在心里默念着。
小神仙回来了。
虽然他不知道,这次回来,又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浪。
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站在小神仙身后。
就像当年,在上海滩的那个夜晚,他一个人坐在弄堂口的石阶上,做出了那个决定。
“这辈子,就跟着小神仙干了。”
这句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包括他的妻子,包括他的孩子。
可这句话,一直刻在他的心里。
十几年了,从未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