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是一块褪了色的蓝布,边角被烟熏出一圈黄渍,还留着前一个房客扯拽过的破口。
瘦荣就站在这道破口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街对面。
那是一条窄街,两边都是上了年纪的唐楼。
楼与楼之间的距离近得可以隔窗递东西,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伸出来,万国旗似的挂满了背心、床单和滴水的内裤。
对面最大的那间院子正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龙威武馆。
招牌上的字笔力雄浑,漆也新刷过,在这条破败的街上扎眼得很。
他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守了两天。
这间小旅馆的二楼只有四个房间,他住的是最里头临街的那间。
房租一天三块,不用登记身份,老板娘收了钱,连他姓什么都没问,只是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扔,说了一句:“夜里不要咳太大声,吵到别的客人我是要赶人的。”
他当时点了点头,没有吭声。
可现在,他的喉咙又痒了起来。
那股痒意是从胸腔深处往上爬的,像有一只细小的虫子顺着气管慢慢蠕动。
瘦荣连忙用手背死死捂住嘴,把整个人缩进窗帘的阴影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硬是把那阵咳嗽压成了喉咙里一声闷响。
等那阵劲儿过去,他摊开手背看了一眼。
暗红色,混着一丝黄绿的黏液。
他面无表情地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把眼睛凑回到窗帘的破口上。
后背的伤口没有一刻消停。
那十四针是在新界那家黑诊所里缝的,针脚粗得像纳鞋底。
头两天还只是火辣辣地疼,到了第三天,疼里开始掺进一种沉甸甸的坠胀,仿佛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板贴在他的肩胛骨底下,每呼吸一次,那块铁板就往肉里压深一分。
昨天夜里他自己解开纱布看过。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他半侧着身子,对着墙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看见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肿成了暗紫色,线缝里往外渗着浑浊的黄水,闻上去有一股甜腥的腐臭味。
那味道他认得。
小时候在长洲岛,渔民的腿被渔钩划烂了不及时处理,过几天就会散发出这样的味道。
岛上的老人管这个叫“烂肉病”,说是只要烂进了骨头,神仙也难救。
他把纱布重新缠好,什么也没说,躺回床上,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其实,早在五天前那个晚上,那个老头就已经把话挑明了。
那时他刚从刺杀现场逃出来,在九龙转了大半圈,确认没有尾巴之后,又摸回了新界那间没有招牌的黑诊所。
他的衬衫后背已经被血和脓水粘在了一起,进门的时候脚下一软,整个人直接扑在了那张破皮躺椅上。
老头正蹲在地上数钱,抬头一看是他,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疙瘩。
“你怎么又来了?”
“被人捅了,帮……帮我看看,少不了你的钱。”瘦荣趴在躺椅上,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老头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戴上老花镜,凑过去用剪刀剪开了他后背的纱布。
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老头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说话,用镊子夹着一团酒精棉球,在伤口边缘按了几下。
瘦荣疼得整个背脊都绷成了一张弓,咬着毛巾的牙齿咯吱作响。
“别乱动!”
老头又拿起一根听诊器,贴在了他的后背上,侧着脑袋听了很久。
诊所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那只老挂钟的滴答声。
“你自己说,”老头终于直起腰,把听诊器扔回桌上,“那天你泡了多久的海水?”
“……大半夜。”
“大半夜。”老头冷笑了一声,“一把刀从后背捅进来,穿过肩胛骨下面的肌肉,刀尖斜着往上,已经蹭到了肺叶的边。你这样的伤口在海水里泡了大半夜,我给你缝的线,缝的是皮,缝不了里头。”
瘦荣没有说话。
“你自己咳出来的东西,看过颜色没有?”
“……有血丝。”
“现在是血丝,过几天就是血块了。”老头拉了张凳子坐下,点着一支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隔着烟雾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漠然,“我实话跟你说,你这个病,我治不了。不是我不肯,是我这里没有那个条件。你的肺叶已经伤了,要去正规的大医院开刀,再用最好的药打上十天半个月,兴许还有五成生路。”
“大医院……”瘦荣低声重复了一遍。
“对,大医院。”老头弹了弹烟灰,“可你敢去吗?”
瘦荣沉默了。
老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个伤,谁看了都知道是刀伤。进了医院,医生第一件事就是报警。警察一到,问你是怎么伤的,你说你是在街上摔的?”
“我知道。”
“那你就回去吧。”老头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能撑多久,看你自己的命。消炎药我再给你配一点,吃完了就没有了。按我的估计,你最多……十天半个月。”
十天半个月!
瘦荣至今还记得那个老头说这话时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的菜价。
他当时趴在躺椅上,居然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心里只是空了一下,像一口深井被人扔进了一块石头,听见了回音,然后重新归于平静。
他想,原来我还能活这么久。
那天从诊所出来,他一路走一路想。
想的不是怎么保命,而是怎么把剩下的这十天,用得值当一点。
…………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透了。
清晨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隔壁早餐铺炸油条的香气,还有楼下街坊的吆喝声。
“让一让,让一让!”
“阿婆,今日的鱼几多钱一斤啊?”
寻常人家的烟火气,隔着一层窗户,传到他耳朵里,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瘦荣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街对面龙威武馆那两扇紧闭的黑色大门,想起了一件事。
来旅馆之前,他去了一趟邮局。
邮局在尖沙咀那边,要转两趟车。
他戴着帽子,压低了帽檐,在柜台前排了半个钟头的队。
轮到他的时候,里头那个戴着套袖的女职员头也不抬,把一张汇款单推了出来:“填一下。收款人姓名,地址,金额。”
他拿起笔,手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长洲岛,锦田围村,林宝珍。
那是他表姑的名字。
他把这几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写不清楚,那头的人看不懂。
金额那一栏,他写了一万一千元。
他留下了几百块,用来付这几天的旅馆钱和饭钱,剩下的,都在这张单子里了。
女职员接过单子,抬起头瞟了他一眼:“这么多?寄给谁的?”
“亲戚。”他的嗓子沙哑得厉害,“家里……有人病了。”
那女职员“哦”了一声,低头盖了个章,递给他一张回执:“十天左右到。”
十天。
他拿着那张回执走出邮局的时候,外头的阳光白得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忽然想:十天,我还在不在,都不一定了。希望这些钱能帮上表姑一家子。
那一万一千块,是他这一辈子挣下的所有身家。
不对,严格说来,那不是他挣来的,那是陈耀祖给他的买命钱。
他想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用陈耀祖的买命钱,去给表姑一家换一个更好的生活。
这样想来,倒也算是……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
他在这个世上,其实没有几个真正记挂的人。
他是长洲岛的人,爹死得早,娘在他七岁那年跟着一个跑船的男人走了,再没回来。
他是吃表姑家的饭长大的。表姑夫是个打渔的,在一次台风天里出海,船翻了,尸首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表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大的叫阿强,小的叫阿玲,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还记得自己十五岁那年,表姑把一碗卧了两个鸡蛋的白粥端到他面前,说:“阿荣,你是个男仔,要有出息。出去闯,莫要像你姑夫那样,一辈子困在这个海边。”
后来他就出去闯了。
闯的结果,就是成了黑龙帮洪字堂里一个叫“瘦荣”的马仔。
林光荣这个名字,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
只有表姑,每次他回去,还是会在门口喊一声:“荣仔,回来啦?”
那声音,总让他恍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十来岁、赤着脚在沙滩上追螃蟹的孩子。
他又咳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来得及捂住嘴,一口血痰喷在了窗台上。
他扶着窗台,弓着身子,喘了很久。
等气顺了,他才用袖子抹了抹嘴,重新直起腰,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