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刚从外头进来,就听到李衔玦的这句话,她撇撇嘴,这狗东西又在她殿里耍威风。
知道的这里是她长生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李衔玦的停云榭呢。
他怎么就这么理直气壮?
齐衍裕哪里顾及得到这么多,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解释道:“我并非是有意来太后娘娘宫中。”
“只是那只狗…”
齐衍裕死死盯着正坐在地上朝李衔玦摇尾巴的狗,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嗓门不自觉拔高了三分:“对,就是这只狗!”
“它刚惊吓着太后娘娘了,我是一路追着它才——”
“先生!淮安王就是没规矩。”没等齐衍裕把话说完,齐暄中气十足的声音就把他的声音盖了过去。
余光早早看见江月身影的齐暄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狠狠剜了齐衍裕一眼。
义正言辞地补充道:“分明是淮安王把狗吓着了!”
“母后都被他吓得花容失色了。”
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花容失色的江月:“……”
“哦?”李衔玦慢悠悠地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玩味似的重复道:“花容失色?”
齐暄重重点了点头。
李衔玦感慨道:“看来汪太傅确实是有识之士,教导陛下的课业也颇为尽心。”
“陛下近来学会不少典故。”
齐暄听不懂好赖话,只是一昧地挺起自己骄傲的胸脯。
“没错,朕近些时日是有用功念书的,汪太傅日日都夸朕呢。”
江月悄声嘀咕了一句:“可真是个小傻子。”
奈何在场的几个人里,有一个人坚定地认为齐暄是个聪明人,齐衍裕抬头看了一眼齐暄,在心里暗暗想到,怪不得李衔玦要扶齐暄上皇位,这齐暄居然这么会在这阉人面前装乖卖傻。
真是叫人不耻!
李衔玦似是察觉到了齐衍裕心中所想,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这么说来,淮安王今日是追着狗,一路追进了太后娘娘的寝殿?”
齐衍裕的额角沁出细汗,心中对李衔玦这阉人万分不满,可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低着头,作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是臣疏忽了,只顾着追那畜生,一时没留意方向,冲撞了太后娘娘,臣这就告退。”
他说着就要往后退。
“淮安王留步。”
江月歪了歪头,隔着几个人打量着从床上站起来的李衔玦。
李衔玦顺手理了理有些皱的衣襟,脸上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江月就是觉得,李衔玦不高兴。
他站起来时,安安乖巧地随行在他脚边,耳朵竖得高高的,好像随时等着他发话。
“娘娘。”李衔玦抬眼看过来,语气轻缓,“您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江月眨了眨眼,觉得李衔玦真坏,得罪人的事情又要叫她做。
不过想了想,淮安王也许也活不了几日了,她便大度地说道:“叫淮安王回府面壁思过吧。”
李衔玦淡淡扫了她一眼,哼笑道:“娘娘倒是大度。”
江月被李衔玦瞧得一股邪火直往上窜,李衔玦这人怎么这样呀,难道非要叫她苛待皇子的名声传遍朝野吗?
他不要脸和名声,她还要呢。
江月不冷不热地说道:“做母后的,应该的。”
李衔玦又看她一眼,奉承道:“娘娘慈母心肠,淮安王有娘娘这样的母后,倒是他天大的福气。”
齐衍裕听李衔玦这话,松了一口气,知道今天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哪怕是多看江月两眼,齐衍裕也不想在长生殿多待了,李衔玦这阉人在,搞得长生殿变得阴气森森的。
“既然如此那臣便先行告退了。”说完齐衍裕也不等江月说话,就急匆匆的走了。
见人走了,江月看看这如出一辙的师生二人,冷哼一声:“你们两个还在这儿愣着干什么?”
“莫不是今夜打算宿在哀家的长生殿不成?”
齐暄最见不得江月不高兴,连忙摇头:“儿臣不睡在长生殿,母后你别不高兴。”
李衔玦却神色自若的说道:“既如此,那奴才便恭敬不如从——”
“你倒是想得美。”江月老大不高兴地垂着眼,扬声喊道,“采月,福安,从今日起,长生殿不许任何带毛的东西进来。”
江月刻意在“带毛的东西”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小皇帝左看右看,连忙讨好地对江月笑笑,撅着屁股努力抱着安安,试图把这殿里他认为唯一一个带毛的东西给抱走,别讨了母后的嫌。
李衔玦却不动如山地站在原地,云淡风轻地朝江月微微一笑:“娘娘放心,奴才不带毛。”
好、好厚的脸皮!
江月反应过来李衔玦在说什么之后,耳尖登时烧了起来。
“你、你你……”
江月又看了一眼睁着无知的眼睛还在和狗搏斗的小皇帝,她压低声音对李衔玦恼羞成怒地责问道:“你怎么端的如此厚颜?!”
“什么有毛没毛的,你无耻!”
江月站在青色的纱帘边,外头带着春意的风吹过,纱帘若有似无地从江月面前拂过又落下。
江月素白的肌肤上蔓延起一层薄红,看起来格外的明显。
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一枝红梅。
李衔玦喉结动了动,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抬起手,在江月含着水意的目光中,指尖轻轻勾起青色的纱帘给挂在了一旁的银钩上。
动作间李衔玦袖间的松针苦香钻进了江月的鼻间。
江月抿了抿唇,掩下心底那点儿失落。
切,谁想让他碰似的。
江月伸出手推他:“离我远点,臭死了。”
李衔玦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仰,他懒懒散散地回正身子,垂眸看她:“娘娘怎的生气了?”
江月哪里肯叫李衔玦察觉到自己不高兴的原因,她随口扯了个原因:“谁知道你说没毛是不是哄我的。”
“我又没见过。”
这话江月倒不是胡说的。
从前她想扯开李衔玦的腰带,都叫李衔玦攥着双手押在榻上,被他作弄得更凶。
好不容易驯服了安安的小皇帝仰头看着自家先生和母后,不明所以地追问:“母后,儿臣和先生身上都没有毛呀。”
“往后我们是不是可以来长生殿给母后请安?”
江月看了一眼十分没眼色的小皇帝,勉强应道:“嗯。”
小皇帝顿时眉开眼笑地过来扯李衔玦的袍角:“先生,那我们快些回去吧。”
“别惹母后不高兴了。”
“我们明日再来给母后请安。”
说完,齐暄回头看了一眼安安,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无情道:“明日不带安安来了。”
李衔玦看了看齐暄,心道他也还算没看走眼,齐暄做皇帝也还算合格。
正经事做不出一件,但也不算惹人厌烦。
李衔玦看着被齐暄费力地扯住的安安,随意地勾了勾手,示意齐暄把绳子给自己。
这才牵着狗对江月打了个礼:“那奴才便带着皇上先告退了。”
江月看着李衔玦带着小皇帝离去的背影,勾了勾自己的袖口,觉得李衔玦其实也不像宫里人嘴里说的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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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印,淮安王现如今正在御花园的暖阁中待着。”
一旁等在长生殿外的小侍看见李衔玦出来,连忙凑近了些低声说道。
李衔玦神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手把手里的狗绳递给齐暄:“陛下先带安安回去罢。”
“汪太傅还等在紫宸殿。”
齐暄有些不大情愿,他就是不想听汪太傅念叨才借口带安安给母后请安,从紫宸殿里溜出来的。
“先生…”
一并等在外面的安公公觑了一眼李衔玦的神情,小心地弯腰上前来劝:“陛下先回去罢。”
齐暄小声说:“可是安安不听朕的。”
“汪太傅也不听朕的。”
听到齐暄的话,李衔玦忽然改了主意,他瞥了一眼齐暄,玩味道:“你想让汪太傅听你的?”
齐暄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李衔玦声音轻缓地问道:“若是汪太傅听陛下的了,陛下想让汪太傅做什么呢?”
齐暄年纪小,没听出李衔玦话里淡淡的杀意,一旁的安公公却腿都软了,他跟了他干爹这么多年,自然听得出李衔玦的言外之意。
皇上一个回答的不妙,也不知道今日命还能不能保住。
说句大不敬的,这大齐的江山,也不定要握在齐家人的手里。
以他干爹的能耐,若是惹得他不痛快了,今日小皇帝死在了这宫中,明日再换个宗亲、亦或者是同齐家人没有半分关系的人坐在龙椅上,也是无人敢置喙的。
现如今大齐看似金瓯无缺,可实则内忧外患,早已经是风中残烛。
自打镇北大将军死后,北边鞑靼连年犯边,铁骑动辄越过长城,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
去岁秋末,鞑靼得知先帝病重的消息,举兵来犯,雁门关外七座边镇一夜之间被踏平,守将的人头被挂在了旗杆上,边军溃散如潮。
朝廷拨下去的军饷,层层盘剥,到了将士手里十不存一,军中早已怨声载道。
南边也不太平,海贼虎视眈眈盯着两广一带。
而西南土司见朝廷暗弱,也蠢蠢欲动,接连上表请封,名为归顺,实为索地,若不给,便纵兵劫掠州县。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一封接一封递进京来,堆在司礼监案头。
李衔玦处理这些军报的时候,安公公就在他身侧。
李衔玦托着下巴一封封细细看过,轻轻笑过后,朝安公公招招手,支他把一旁的青铜博山炉给搬过来,随意地把桌上的军报全烧了。
似乎并不把这些八百里加急进京的折子放在心上。
李衔玦的半张脸浸在火光中,半张脸隐在阴影中,显得越发不像活人,带着一股凉得人发慌的死气。
炉子里的火舌舔过白麻布条,把他修长如玉的手也映成半透明的。
安公公垂眸敛目,半点儿不敢乱看,那日在司礼监的一切都被他死死地咽进肚子里。
说句真心话,这大齐的江山也与他一个太监没什么干系。
他们做太监的,不过是有一日活一日罢了,总归是没了根的人,死了连个全尸都没有,活着的时候能享够福,也算是赚了。
什么忠君爱国、江山社稷,那都是读书人拿来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说辞,轮不到他们这些断了香火的阉人来操心。
“朕、朕……”小皇帝稚嫩的声音有些心虚的响起来。
“朕想让汪太傅别天天唠叨朕,他说的那些话朕都听不懂。”
“就算朕不读书,汪太傅也不会训斥朕。”
小皇帝蔫儿哒哒地说道。
李衔玦一怔,蓦地笑起来。
“这样啊。”
“陛下就这么讨厌念书吗?”
齐暄态度很好地试图解释:“也不是讨厌,就是朕学不会。”
“朕也有好好念书的。”
李衔玦似笑非笑地应了一声:“倒是和娘娘像极了。”
李衔玦瞥他一眼:“既然不想回去,那便跟着咱家去御花园转转吧。”
“运气好的话,陛下还能同淮安王叙叙旧情。”
齐暄听见淮安王的名字,有点不大高兴,他兴致缺缺地问:“他还没走啊。”
李衔玦朝着御花园走去,慢悠悠道:“他不走了。”
齐暄一听更惊了:“先生,他怕不是今日要留宿宫中吗?”
“母后不喜欢他,朕也不喜欢他,能不能叫他别在宫里待着。”
“这里没人喜欢他。”
李衔玦总是又轻又凉的声音里染上几分不明显的愉悦:“皇上乃真龙天子,自然会心想事成的。”
齐暄抓了抓头发,半懂不懂地应了一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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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衔玦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暖阁的窗户,里头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身影凑在一起。
他垂落狭长的眼睫,目光淡淡扫过四周。
御花园曲径、假山、回廊各处,皆布着西厂暗卫,层层把守,密不透风,看似无人察觉,实则早已天罗地网。
齐暄毫无察觉地在李衔玦身后停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在心底熟练地算了一下国丧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他真的好想吃母后说的炙羊肉啊。
齐暄咽了咽口水,关切地问道:“先生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