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衔玦的眉毛轻抬,望向了江月,慢条斯理地问:“为什么不能?”
“莫不是娘娘觉得奴才见不得人?”
江月听着这话,不知怎么觉出几分捉奸的意味。
她抬脚踹了踹李衔玦,轻斥道:“你乱想什么呢,那可是我儿子。”
李衔玦淡淡道:“你可生不出淮安王这么大的儿子。”
江月有些恼了:“你故意和我作对是不是?”
“行了,你就在这儿等我,我去外头见他。”
说完江月转身要走,李衔玦抬起手松松散散地扯住了江月的袖子。
“做什么?”江月看他。
李衔玦靠在榻上,点了点自己的唇,动作间带了些引诱的意味。
江月有点羞,装作看不懂,声音又轻又软地说:“干嘛?”
李衔玦凑近了些,仰头看她:“娘娘。”
江月指尖蜷了蜷,敷衍地俯下身亲了亲李衔玦冰凉的唇:”好了吧。”
李衔玦这才松了江月的袖子,一副被太后豢养在深宫中的做派:“娘娘可快些回来,别被外头那些野男人给迷了眼。”
江月一边理自己的袖子一边往外走,脸有些红的想,李衔玦这狗奴才,真跟狐狸成精了似的。
什么被野男人迷了眼,那淮安王不知道能还能活几天呢。
再者说、再者说...
哪怕淮安王做了太监,她也不会喜欢淮安王那样的。
不对。
江月脚步一顿,看向了等在殿里的淮安王,眼里闪过一丝迷茫,她为什么要假设淮安王是个太监。
她又不喜欢太监。
齐衍裕站在殿中,转头看着江月踏着天光站在外面,清泠泠的日光洒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比他府里珍宝库里那只上等的素白瓷瓶还要细腻。
整个人光是站在那里,都要把他的魂给吸走了。
齐衍裕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跪下行礼:“臣见过太后娘娘。”
江月又想起来李衔玦刚刚的那句“你可生不出那么大的儿子”,她沉着脸纠正道:“淮安王还是那么不知尊卑。”
“是母后。”
齐衍裕唇角一抽:“太后娘娘还是那么的不客气。”
可到底,那句母后齐衍裕还是没有叫出口。
江月坐在上首,看着齐衍裕问:“哀家听说你今日是来谢恩的?”
江月矜持的视线落在江瑕脸上,发现江瑕的脸颊有些红,顿时好奇地问:“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你脸这么红。”
“莫不是又被人打了?”
江瑕被江月问得面子有些挂不住,硬邦邦地回:“劳太后娘娘关心,我的脸没事。”
齐衍裕的视线在殿里的椅子上转了一圈,略一斟酌,径直捡了离江月最近的一张椅子落座,他微微朝江月倾身,语气恭顺道:“臣竟不知道,太后娘娘竟如此关心爱护臣。”
“自然是要入宫来谢娘娘挂心臣的婚姻大事。”
齐衍裕的身子半倚在椅子上,姿态算不上恭谨,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江月身上,显然心里的妄念仍未散去。
江月瞥了他一眼,直白地问道:“既然是谢恩,就没带点儿什么来?”
齐衍裕还是头一回听说给太后娘娘谢恩还得带点儿礼来的,他眼皮跳了跳,尴尬道:“并未。”
一旁的江瑕翻了个白眼,心想自己这个妹妹就是小家子气,做了太后也上不得台面。
江月一听齐衍裕是空手来的,顿时没了兴致,她托着下巴道:“哦,既然你谢过恩了,那就赶快回去吧。”
一副并不想和齐衍裕多聊的模样。
齐衍裕一听,这哪儿行啊,楚凝晚那边儿还不知道找到传位诏书没有,他就这么走了,到时候诏书怎么办?
齐衍裕换了个姿势,正要说话,就听到外面有狗的叫声。
“汪汪!汪!”
没一会儿,就看到小皇帝手里牵着狗,跌跌撞撞地翻过门槛走了进来,齐暄看见齐衍裕之后,把狗一撒,蹬蹬蹬地跑到江月面前,占有欲十足地抱住了江月的腿,大声喊道:“母后!”
“这个野男人是谁啊?”
江月眼皮一跳。
心想不愧是李衔玦那狗奴才教出来的笨蛋,讲话怎么都和李衔玦一模一样。
江月努力让自己不要推开小皇帝,好在淮安王面前给他一点儿面子:“是淮安王。”
“皇上没见过吗?”
齐暄哪里见过淮安王,登基大典时淮安王称病不来,除夕宴时只有淮安王妃来了,这还是齐暄头一回见他呢。
一想到淮安王会同他一样喊江月母后,齐暄眼里便满是警惕:“哦,是淮安王啊。”
“淮安王不是身体不好吗?”
“今日怎么进宫来了?”
齐衍裕一听齐暄这阴阳怪气的问话,心底那几分对小皇帝的轻慢,一点点尽数敛了下去。
究竟是谁说小皇帝年幼,人也不大聪明的。
只看齐暄眼底那层毫不掩饰的戒备堤防,齐衍裕就不觉得小皇帝是个傻的,莫不是自己这个弟弟,竟一直在韬光养晦,刻意藏起锋芒不成?
想到这里,齐衍裕的心神微凛,斟酌道:“臣弟今日是携江三小姐进宫谢恩来了。”
齐衍裕正欲催江瑕给齐暄请安,一扭头,发现刚刚齐暄松开的那只半大的狗正绕着满眼是泪的江瑕打转。
齐暄也顺着齐衍裕的视线看过去,一想到这么多天了,安安还是不肯听他的,他多少觉得有点丢脸,于是扭过头去不再看那边儿,而是小声对江月说:“母后,儿臣又带安安来给你请安啦。”
齐衍裕看着装傻充愣的小皇帝,心里的戒备之意更重。
莫不是小皇帝早已经知道今日他会来给太后娘娘娘请安,刻意带这狗来给他一个下马威不成?
江瑕僵坐在椅子上,一动都不敢动,见齐衍裕看过来,她声音颤抖道:“王爷...”
齐衍裕心中本就不甚属意江瑕,可这是太后下旨赐下婚约,朝野内外人人皆知江瑕不日便要嫁入淮安王府做他的侧妃。
她如今的身份,便等同于他淮安王的脸面,若是在此处叫她当众难堪,折损的终究是他的体面。
齐衍裕的心情有些复杂,觉得小皇帝这一手,倒真是打的巧妙。
可又一想,但再巧妙,也不过是个幼童罢了,说不准身后有李衔玦那阉人在背后指点。
齐衍裕道:“皇上,这狗...”
齐暄盯着齐衍裕看了半天,答非所问道:“淮安王,你怎么坐在这个位置?”
离母后也太近了点儿吧。
况且以淮安王这个角度,一定能把母后看得清清楚楚,他以前还在偏殿的时候,听宫人们提起过淮安王,大家都说淮安王年少聪慧又俊朗。
万一母后更想让淮安王做她的儿子怎么办?
一想到这里,齐暄就有点焦虑,他松开手挡在江月面前,努力用自己不大的个头把江月遮得严严实实的。
他试图威严地问道:“淮安王谢完恩了吗?”
齐衍裕一看,心里顿时放下了一些警惕。
果然,还是个孩子,有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齐衍裕唇角微勾:“自然是谢完恩了,皇上,这狗吓到江三小姐了。”
齐暄的视线有些心虚的移开,安安又不听他的,他能怎么办呢?
江月托着下巴看着面前的几个人,也不吭声,反正和她没什么关系,全当看戏解闷了。
可没想到一屁股坐在江瑕面前的安安忽然耸了耸湿漉漉的鼻子,又站了起来,绕回了江月面前,埋头闻了闻,兴奋地“汪汪”叫了两声。
等等。
这狗不会闻到了李衔玦的味道吧?
江月慌忙弯腰去拽安安的绳子,试图让它安静一点儿。
可没想到安安看到她凑过来,愈发兴奋起来,它细长的尾巴在屁股后面一直摇摆,整个狗跟舞狮似的。
往江月面前跳一步,汪汪两声。
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它身上之后,又整只狗往后跳了两步,狗头暗示地朝江月寝殿里扭去。
“汪汪!”
江月心中暗叫不好,弯下腰正要捡起安安的绳子。
安安看到后,骤然像离弦的箭一样往寝殿的方向扑了过去。
把齐衍裕和江瑕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在没养过狗的人眼里,狗兴奋高兴时的动作都像极了要咬人的前兆。
江瑕尖叫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往角落钻去。
齐衍裕左右看看,发现殿里只有他一个成年男人,于是脚步一转,朝着安安追去,还匆匆回头说了一句:“娘娘别怕。”
“臣这就去把狗捉住,必定不会叫娘娘烦忧。”
齐暄除了学习外,小脑袋瓜子转得飞快。
这淮安王一看就是想在母后面前表现一番,他一定不能让他得逞!
齐暄也跟着大声说:“母后你别怕,儿臣去把安安给捉回来!”
说完,齐暄也努力倒腾着自己的两个小短腿追在齐衍裕屁股后面而去。
江月还保持着弯腰捡绳子的姿势,她扭头看向两人一狗离开的方向,缓缓站直了身子。
完了。
李衔玦还在她寝殿内室。
换做别人,大抵此刻会有些心虚的。
可江月不。
江月恼怒极了,一边烦李衔玦那狗奴才怎的偏偏要一大早来她寝殿待着,一边烦淮安王这没眼色的要捉狗,一边又烦小皇帝这没脑子的怎么带狗来了。
江月烦这个又烦那个,最后肃着一张漂亮的小脸跟在了几个人身后。
以后谁都不许来她的长生殿。
都烦死了。
谁若是再来,她就砍了这些人的脑袋。
淮安王顶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脑袋跟在狗屁股后一路追进了寝殿里。
他看了一眼青色纱帘后隐隐绰绰的拔步床,蓦地停下了脚步,这才后知后觉,他好像擅闯了太后的寝殿。
他下意识地轻轻嗅了嗅,寝殿里浮着一层极淡的香气,清幽幽的,像花又不像花,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心头不由升起几分遐思。
然而没等他的心思飘得更远,气喘吁吁追过来的齐暄像是生怕他抢了功劳,越过他一把掀开了帘子:“安——安安安、安?”
齐暄在看清拔步床上斜斜倚着的人是谁的那一刻,紧紧闭住了自己的嘴巴。
齐衍裕也跟着看了进去。
发现榻上斜斜倚着一道绯红的人影,黑发如瀑般散在身后,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他半阖着眼,正伸出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动作懒散地逗弄着乖乖坐在床边的狗。
“李掌印?”
齐衍裕愣在原地。
他素来看不上李衔玦这阉人,打心眼里觉得一个去了势的奴才也敢爬到皇亲国戚头上作威作福,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他对这心狠手辣的太监无疑是畏惧的。
从前父皇还在世时,他就见过父皇对李衔玦器重的姿态,那哪里像对奴才,分明是像养了一头养不熟的狼,既离不开又时时提防。
后来父皇病重,天下朝纲尽数落在这阉人手里,父皇病了多久,李衔玦就杀了多少敢弹劾他的大臣。
一日一个。
那些大臣的血几乎要把太和殿的地给染红了。
想起那些时日的场景,齐衍裕的脊背就一阵阵发凉。
可李衔玦这阉人,怎么会在太后房里?
难不成这些时日的传闻竟是真的不成?齐衍裕的神色有些惊疑不定。
李衔玦的脸上瞧不出有多少不悦,他不紧不慢地收回了逗弄着安安的手,在寝殿里那股安静中又弥漫着几分尴尬的气氛中坐起来,绯红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一荡。
“咱家说怎么外头这么吵,原来是淮安王来了。”
李衔玦轻轻笑了笑:“淮安王这些年倒是没怎么变。”
齐衍裕听到李衔玦的话,表情微微一变,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除夕宫宴上,那时他不过十五岁,在宴席上多喝了两杯,说话难免放肆了些,正巧李衔玦从旁边经过,这阉人不咸不淡地一句“四皇子真是不懂规矩”,就让父皇关了他三月禁闭。
齐衍裕心中忽然有些不安,他看向李衔玦说道:“李掌印这是哪里的话。”
李衔玦抬眼看他,嗓音轻缓:“那淮安王还知道这里是哪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