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衔玦沉默了一瞬:“不饿。”
齐暄于是也只好老老实实地点点头:“那先生饿的话和朕说,朕叫安公公去拿碟糕点来吃。”
暖阁上头忽然传来一声杯子摔在地上的脆响,把齐暄吓了一跳,他努力仰着脖子朝上面看了看:“什么声音?”
李衔玦抬脚往暖阁二楼慢悠悠地走去:“许是淮安王手滑了吧。”
齐暄嘀咕了一句:“真的是,不早点回府去,来这儿摔杯子了,浪费。”
然后紧紧跟在李衔玦的身后,上了二楼。
沉默。
如死一般的沉默。
福顺面色惨白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看向面无表情地站在楼梯边的李衔玦。
“掌、掌印。”
李衔玦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并没有停留,而是越过他看向了窗边的齐衍裕、江瑕和楚凝晚。
他唇角勾起,淡淡道:“淮安王、楚太妃,真是好雅兴。”
听到楚太妃这个称呼,齐暄的脑袋从李衔玦的身后探出来,好奇地看过去。
他若有所思地想,奶嬷嬷说过,要他同母后好好相处,培养出了母子情后,他在后宫中也能顺遂几分。
看来淮安王的奶嬷嬷也是这么教他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母后,淮安王的母妃大抵就是这个楚太妃了。
怪不得淮安王今夜要留宿宫中。
这样想着,齐暄就一本正经地说了:“原来今日淮安王留宿宫中,是想和楚太妃培养感情呀。”
“今夜淮安王是要同楚太妃住在一处吗?”说到后面,齐暄的声音里染上了几分艳羡,他也想同母后住在一处,最好是母后搂着他躺在床上,一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边哄他睡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
齐衍裕震怒道:“我可是你皇兄,你竟然这样恶毒,想要构陷于我!”
楚凝晚惊怒道:“我同淮安王清清白白!我心慕的另有其人。”
说着,楚凝晚略带几分羞涩的目光看向了李衔玦,似是在暗示着什么。
只有站在两个人身后的江瑕,僵硬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福顺,又看了看桌子上摆着的木盒。
她心里升起几分不妙的预感。
今日这事,怕压根不是巧合。
李衔玦倒是觉得眼前这番场景有意思极了,连带着也多了几分耐心。
“王爷怎么反应这么大,皇上年幼,行事尚有不周之处,王爷这般失态,传出去旁人倒是要揣测。”
“不然到了离宫的时刻,王爷怎的…”
李衔玦终于肯施舍半分注意力到了楚凝晚身上。
“同楚太妃在这暖阁之中相会啊。”
李衔玦的语调平缓,听不出任何的施压意味,可却叫齐衍裕猛的意识到了什么,他抬头看了看楚凝晚。
心思百转千回,他往后退了一步,牵起了江瑕的手,从容道:“李掌印说笑了,若是臣同楚太妃有些什么,也不至于带着江三小姐来了。”
“毕竟我们不日就要完婚了。”
李衔玦觉得眼下的场景有趣极了,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王爷说的有理。”
“那这个…”李衔玦抬手随意指了指桌子上摆着的木盒,“难不成是楚太妃给王爷送的贺礼?”
齐衍裕的指尖动了动,正欲松开握着江瑕的手,却被江瑕反手死死地握着。
江瑕声音有些颤抖:“是这样的。”
齐暄从李衔玦身后钻出来:“贺礼?什么贺礼?”
江瑕咽了咽口水,答道:“是祝贺臣女同王爷大婚的贺礼。”
说话间,楚凝晚含羞带怯的视线一直死死地黏在李衔玦身上,她既然能借着李衔玦的名头在停云榭出入自由,她就不信裴安哥哥对她没有半分旧情。
李衔玦顿时失了兴致。
在他原本的预想里,齐衍裕会如同困兽一般,带着那点可笑可悲的希望一点点挣扎,直到最后发现真相,露出彻骨的惊惶与绝望来。
就如同他父亲在最后的那段时光,是如何看着那些被精心捏造的证据,一卷一卷的被摊开,百口莫辩的。
可楚凝晚太扫兴了。
旧情?
是时时刻刻提醒他身为裴安,同姓齐的之间血海深仇的旧情吗?
李衔玦抬起眼,沉沉地在几个人身上一一扫过。
最后只是声音很轻地说道:“打开。”
齐衍裕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什么打开?”
李衔玦波澜不惊的看过去,看着齐衍裕蠢笨如猪的样子,不愧是齐家人。
“淮安王不亲自打开看看吗?”
“先帝留给你的传位诏书。”
齐衍裕的喉结滚了滚,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干巴巴的一句:“什么传位诏书。”
“是贺礼、贺礼…”
后面的话哽在齐衍裕的喉咙里说不出口,显然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挣扎有多可笑。
“你不能杀本王!”
“本王是先帝亲子,是皇上的亲哥哥,你一个阉人,凭什么——”
“啪嗒——”一声。
齐衍裕停下讲话,僵硬地看向了声音发出的方向。
不知道什么时候,齐暄已经凑到了桌边,踮起脚打开了上面摆着的盒子。
“诏书不是黄色的吗?”
齐暄朴实地问出自己的疑惑。
他好奇呀。
他皇帝的位置还没有坐热乎呢,要是皇位真的不是传给他的,那他以后岂不是不能再叫母后母后了?
就是想到这里,齐暄才忍不住偷偷打开这个盒子的。
他原本想着,万一里头真的是传位诏书,他就假装不小心把诏书给扔到楼下,叫安公公给放火烧了。
然后再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把淮安王给杀了。
这样皇位和母后就不会被抢走了。
可是没想到盒子里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传位诏书呀。
听到齐暄的话,齐衍裕先是如坠冰窟,紧接着又是一阵狂喜。
不是诏书好啊!
不是诏书好啊!
他猛地推开江瑕扑到桌边,颤抖着手拿起盒子里的东西。
“哈哈哈!里面不是传位诏书,不是!哈哈……哈?”
齐衍裕的大笑戛然而止。
他看着手里的册子,像疯了似的狂翻起来:“不、不不不—!”
他手里拿着的是司礼监存档的一卷旧档,写的是他这些年暗中结交京畿武将、私蓄府兵的时间与名录,末尾还盖着鲜红的司礼监印。
他中计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李衔玦那阉人设下的死局!
窗外风声掠过。
暖阁内一片死寂,像是所有声音都被一瞬间抽干了。
齐衍裕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慢慢抬头看向李衔玦,眼底已浮起一层绝望的阴翳。
齐暄被吓到了,他搓了搓自己刚刚碰过盒子的手,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直到站在了李衔玦身边,他才放下了一点心。
李衔玦余光看见自己的袍角晃了晃,他淡淡道:“陛下觉得,今日这事该如何处置呢?”
齐暄刚刚站过来,就看见先生绯红的衣裳上粘着几根狗毛,他正低着头给他先生拽衣服上的狗毛,一没留神儿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齐暄手里抓着那几根刚揪下来的狗毛,愣愣地仰起头来,那神情跟在书房被汪太傅冷不丁点名背书时如出一辙。
三分茫然,七分心虚,还带着一点点被逮个正着的心虚气短。
“先生是问……朕吗?”他下意识地反问道。
李衔玦颔首。
齐暄习惯性的态度良好的朝李衔玦笑了笑,遵从自己的内心十分坦诚的说:“那…杀了?”
齐衍裕惊怒道:“齐暄你疯了吧!我可是你亲兄长!”
李衔玦在齐衍裕恐惧的视线里畅快的笑起来。
“陛下不愧是天命所归,真龙天子呀。”李衔玦边诚心诚意地轻叹,边抬起手,鼓了鼓掌。
“那便杀了吧。”
李衔玦说要杀,自然是不会给齐衍裕半点儿机会的。
话音刚落,不知从何处来的西厂暗卫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暖阁四周,手中的绣春刀寒光凛冽,一步步朝着齐衍裕逼近过去。
刀尖擦过地砖,划出极细微的尖响。
齐衍裕瘫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他张嘴想喊,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喊不出来。
他可是淮安王,是先帝亲子,是当今皇上的亲哥哥!
齐衍裕还没从自己马上就要登上大宝君临天下的春秋美梦中醒来,就被李衔玦轻飘飘的五个字吓得屁滚尿流。
齐衍裕拼命地往后退,肩膀碰到身后那具柔软的身体的时候,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慌忙拽着江瑕的手跪在地上,大声说道:“你不能杀我!”
正下楼梯的李衔玦脚步一顿,逆着光回头看过来,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凉意。
仿佛死去多时的恶鬼。
齐衍裕双手撑在地上往前爬了几步,哪里还有半分淮安王的体面,他语气卑微地说道:“江瑕可是太后娘娘,不,是母后的亲姐姐。”
“你这样做会惹得母后伤心的。”
李衔玦居高临下地静静看着两个人半晌,才哼笑了一声,自语似的低声道:“你们没人懂小凤凰。”
“她才不会伤心。”
“哪怕咱家死了,娘娘怕是都不会掉一滴泪。”
只是最后一句声音实在放得太低,没人听得清。
李衔玦忽然很想见见他的小凤凰。
——哪怕他刚从长生殿出来连半个时辰都没有。
他散漫地摆了摆手,朝着楼下走去。
小皇帝看看和他没有半分感情的哥哥,追在了李衔玦的身后:“先生你去哪儿?”
“长生殿。”
“可是母后不是说,带毛的不准进长生殿吗?”
“你倒是听话。”
“母后喜欢听话的小孩。”
“哦,那你别跟着我去长生殿。”
“可是我觉得我也没有毛。”
“啧。”
…
两个人的声音渐远,把齐衍裕的嘶吼声隔绝在暖阁之中。
“李衔玦—你敢!本王是宗室!是先帝亲封的淮安王——”
“你一个阉人,你凭什么杀我!来人!来人啊——!!!”
“本王的人呢!?”
没人应他。
暖阁外,西厂的人把守得密不透风,就连宫外的淮安王府同尚书府都一并给围了。
楚凝晚呆呆地看着李衔玦离开的背影,忽然起身追到了窗边,整个人趴在窗棂上,发髻散乱,珠钗斜斜地坠在耳后,晃悠悠的像随时会掉下去。
她痴痴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绯红身影,嗓子眼里溢出一声又软又颤的呼唤:“裴安哥哥。”
“裴安哥哥,你怎么不理晚晚了?”
·
“裴安哥哥,你怎么来月月的长生殿了?”
李衔玦刚翻过宫墙,就听到江月娇娇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他抬眼看过去,江月托着下巴,正倚在窗边瞧他。
只是语气怎么听怎么有些阴阳怪气。
李衔玦理了理没乱的衣襟,语气颇有些无辜地问道:“娘娘这是又从哪儿听来的话?”
江月顿时冷哼一声,随手从一旁小桌上今儿采月刚摆的花瓶里抽出几支梨花砸了过去:“我怎么听小顺说,楚太妃今天喊着裴安哥哥这几个字,就进了你停云榭。”
得。
李衔玦心想,今早白来了。
李衔玦也不辩解,只是缓步走到窗户外头,弯下腰看着江月的脸,然后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脸:“那娘娘罚奴才吧。”
“想怎么罚,便怎么罚。”
李衔玦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喑哑。
江月被亲得心里对李衔玦最后的那点儿不满都没了,她鼓了鼓腮帮:“你这话说的,我好像是多苛刻人的主子似的。”
“我对你很坏吗?李衔玦?”
李衔玦垂眸看着江月近在咫尺的小脸,在发现江月等的不耐烦马上要翻脸的时候,胆大包天的点了点头:“自然是坏的。”
江月不高兴了,她抬手把李衔玦的脸推得远了一点:“我哪里对你很坏了?”
“我又没有打过你,也没有骂过你,我的长生殿你都来去自如,还要怎么样?”
江月显然选择性地忽视了自己时常扇李衔玦巴掌、骂他狗奴才狗东西、不许李衔玦走长生殿的正门的事实。
显然她刚刚这句话说的十分的理直气壮,并且她打心底里就是这么认为的。
也就是李衔玦这个精神也不大正常的,居然也附和地点了点头,赞同道:“娘娘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