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六章 虎门秋凉，心事暗藏
不知不觉，我们在深圳足足待了半个多月。这段日子里，大大小小的合作点位挨个跑遍，谢莉几乎时时刻刻陪着我，一同去往莎莎的门店、荟英的驻地，剩余大半时间，都泡在小雨的制作车间，还有小曼、雨桐联手打理的美妆工作室里头。
服装与美妆两处工作室的装修早已全数收尾，荟英和小玉那边抽调过来的人手陆续到岗就位，小雨的生产车间步入正轨，日复一日稳定运转。淑芬全权接手的美妆工作室同样有条不紊，仓库一排排崭新货架渐渐堆满各色美妆货品，提前订购的化妆工具分批送达，工作人员按照线下加盟商的下单顺序打包发货，好几家合作代理商的美妆分店，跟着写字楼同步完成装修，已然正式开门营业。
雨桐动用了自家所有美容分校的学员资源，把姑娘们调到自己的线下实体美容店里做岗前最后的实操实训，考核顺利结业，就能分派到全国各地合作美容院上岗工作。所有外派美容师统一算作公司正式员工，薪资由合作加盟商结算至公司对公账户，再由公司统一核算发放到个人手里，自上而下规范化管理，既壮大了美容师团队体量，也让这群小姑娘实打实有了归属感。
不管是产品推销话术、待人接物的口才，全都是雨桐陪着淑芬一点点打磨、一遍遍带着全员演练；就连工作服也是公司统一定制配发，里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外人眼里，这俨然是一家体系成熟、正规体面的大企业。每一位外派美容师，不光持有深圳总部颁发的从业资格证，雨桐还特意让我委托秀妍出面，帮忙办理了韩国美容学院的海外认证证书，大大拔高了团队的专业含金量。
后续小雨索性把自家工作室全盘管理权交到淑芬手上，还联合月兰各自转出百分之五的股份给到她，实打实把淑芬牢牢绑定在团队里，彻底成了密不可分的自己人。
夜里闲下来，谢莉凑在我身边小声感慨：“真没想到小雨变化能这么大，早先她在荟英的公司上班时，事事攥在自己手里，半点权力都不肯外放，如今这般通透懂事，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哥，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一点点把她扭转过来的？”
我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茶水杯，淡淡开口：“我哪有什么特殊手段，说到底是她自己想开了。从前那些平日里看似贴心的心腹，关键时刻全都掉了链子，这件事对她打击不小，慢慢也就明白过来，做事业单打独斗走不远，唯有整条心拧在一起抱团，才能长久做下去。”
谢莉跟着叹了口气，慢慢说起从前的旧事：“当初你下定决心重新扶持小雨的时候，其实我心里憋着好大一股火气，满心怨她。那段日子天天陪着荟英戒毒，看着她被毒瘾折磨得痛不欲生，我就忍不住怪罪小雨。还是荟英一次次开导我、劝我放下心结，她说当初她也做过对不起我的错事，可我依旧不计前嫌出手帮她解围，说哥愿意再给小雨一次机会，自然有哥的道理，何况哥和小雨私下交情本就不浅。”
我不想再揪着过往的恩怨继续聊，顺势扯开了话题，转头问她：“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回成都老家？”
她咧嘴俏皮一笑，眼里藏着几分狡黠：“暂时说不准呢，等，等再过一个星期再做打算。”
我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特意留下来等什么事？”
“算是小秘密，没别的要紧事，一来想多陪着你一阵子，二来静静接手我原先手里的工作没多久，万一遇上棘手难题，我留下来也好搭把手照应照应。”
我思索片刻跟她交底：“眼下深圳这边，小雨、雨桐她们几摊子生意全都步入正轨，没什么需要我继续盯着的了，我打算回虎门去。你还要跟着我一同过去吗？”
她想都没想立刻点头：“那肯定要跟着你，我迟迟不肯动身回老家，本来就是为了陪着你，你哪天出发回虎门？”
“就明天一早动身吧。我毛毛二姐家的儿子过段时间要来虎门做电商创业，提前跟我打过招呼，我得回去等着对接这事。”
谢莉闻言迟疑了一下，略带顾虑问道：“我跟着你一起回去，会不会有些不方便？”
“倒也没什么妨碍，那孩子管不住我的私事。”
“可他终究是毛毛姐的亲戚，转头免不了跟自家阿姨念叨咱们俩成天待在一起，到时候怕是会给你惹来闲话，平添麻烦。”
我故意逗了逗她：“怎么，这就开始害怕了？要是担心，你索性别跟着回虎门，等往后空闲了，我再来深圳看你就行。”
她连忙摇了摇头，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语气认真又温柔：“我哪里是胆怯，只是单纯怕你夹在亲戚中间左右为难，日子过得不舒坦罢了。”
我心里一暖，随口宽慰她：“这点小事不值当纠结，实在不行，往后大不了陪着你一同回成都，回头我再嘱咐外甥，让他晚一阵子再来虎门就好。”
第二天一早，吃过简单早饭，我们便收拾行李启程，一路朝着虎门赶去。
十一月份的虎门，早晚已经透着浅浅凉意，白日里褪去盛夏燥热，清爽舒服。接下来几日空闲，我们几乎走遍了虎门大大小小的知名去处，一同登临威远炮台回望旧时烽烟，走进海战博物馆品读岁月过往；待到夜幕降临，要么结伴去往海边吹着晚风散步闲谈，要么绕着虎门公园慢悠悠遛上几圈，消磨掉大半夜晚，才一同折返住处歇息。
算下来，谢莉陪着我整整超过了一个月，这天夜里，躺在床上，我随口问起一桩心事：“这一个月天天朝夕相处，怎么从没见你按时来例假，以前你每个月都准得很，从没出过差错。”
她闻言轻轻笑了一声，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自己也摸不准缘由，这个月迟迟没来报到。”
我侧过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微弱的夜光静静看着她，半开玩笑拆穿她：“老实交代，天天寸步不离跟着我，是不是一早就在等着如今这个局面？”
她坦然抬眼对上我的视线，半点没有躲闪：“你心思向来缜密通透，怕是早就瞧出来端倪了，还用特意来问我？”
我无奈摊手：“这段日子琐事扎堆忙昏了头，着实没往这方面多想。”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梁，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忙到忘记？这可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从前每回相处，你总会细心提醒我做好防备，偏偏这整整一个月，你半个字都没再提过。”
我被她戳破小心思，只能无奈苦笑两声，转而抛出另一个问题：“那你往后就不打算再找个合适的男朋友，正经成家过日子了？”
谢莉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几分成年人的无奈：“现如今再谈恋爱成婚，早就没什么意思了。凭着我眼下这点家底，找个寻常普通人过日子，难免会揣测对方是不是贪图我的钱财；真要结识身家过亿资产雄厚的有钱人，人家身边围着大把年轻小姑娘，哪里轮得到我。到了这个岁数，再耗费几年时间慢慢培养感情，实在耗不起。不如索性做个自在的单身女人，往后好好陪着孩子过日子就够了。再说秀妍姐不也是独自单身过日子吗，如今一双儿女陪在身旁，日子过得自在舒心，前不久秀妍还特意邀约我，有空去她那边小住一段时日呢。”
听到“一双儿女”四个字，我不由得愣了一下，诧异看向她：“我之前一直只知道秀妍带着一个孩子，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双儿女？”
谢莉瞬间捂住嘴巴，脸色微微一僵，明显说漏了嘴。
我望着她失笑：“瞧瞧你这慌张模样，又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至于刻意瞒着我？难不成还想像上一回那样，刻意糊弄我。”
她放下手，无奈坦白：“是秀妍再三叮嘱，千万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你。”
我摇摇头笑道：“秀妍这人总爱藏着心事，可你们女人心里向来装不住秘密，早晚都会露馅。”
说着，谢莉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qq相册：“给你看看照片还有短视频，一看你就全都明白了。”
我挨着一张张翻看相册里的画面，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怀里抱着孩子的那张照片，按小孩子的生长速度，恰好应该是上次我们一同去往诸暨，参加方小青新工厂开业典礼那阵子，原来那时候，秀妍迟迟不回韩国，嘴上说是等她父母亲来中国玩，其实她心里是想着怀二胎，肯定那时候怀上了二胎。
看我盯着屏幕久久沉默不语，谢莉心里不由得忐忑起来，小心翼翼询问：“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我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谈不上不高兴，这事说到底，和我也没有半点干系。”
“秀妍也是想得长远周全，手里两个孩子，往后万一遇上大病小灾，需要输血、做骨髓移植互相帮扶，也多一层保障，不必千里迢迢再麻烦你奔波求助。”
我感慨一句：“她倒是事事都盘算得面面俱到。”说完顺势看向身旁的谢莉，打趣问道：“那你呢，心里是不是也盼着往后能怀上两个孩子？”
她眼睛一亮，立马认真点头：“当然想，最好一回怀上一对双胞胎！”
我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虚虚点了点她单薄的身子：“就你这瘦小的身子骨，怀上一个都够遭罪辛苦的，还惦记双胞胎，怕是肚皮都要被撑坏咯。”
谢莉乐得前仰后合，扑腾着往我身边靠了靠，语气执拗又甜蜜：“就算撑坏我也心甘情愿，半点不后悔！”
我把手机递回她手里，她拿着手机试探着问：“要不要我把孩子的照片转发给你存着？”
我轻轻摆手回绝：“算了吧，存上照片反倒时不时勾起心事，平白给自己添堵。”
她微微失落，低声追问：“这么说来，你一点都不期待小孩子吗？”
“我本身就有孩子，向来也不擅长抱孩子哄孩子，对孩童热闹的场面向来没什么执念。想来是骨子里随了我父亲，大多男人心性，本就和女人不一样。”
谢莉沉默片刻，鼓起勇气软声央求：“再过几日，你陪着我一起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好不好？”
我随口提议：“这点小事用不着特意跑医院，出门随便找家药房，买一支验孕棒自测一下，结果就八九不离十了。”
她却格外执拗，轻轻晃了晃我的胳膊撒娇：“去医院检查才足够稳妥安心，别的我不信。”
“行吧，依你便是，到时候我抽空陪你一同过去。你今年早已过了三十岁，算是高龄受孕，往后平日里万事多上心，好好照料自己的身体。”
“我晓得轻重，家里爸妈也会贴身照料我，你不用过分牵挂。”
我望着窗外夜里暗沉的天色，心底泛起一阵无力感：“就算放心不下，我隔着距离也帮不上多少忙，往后所有事，终究只能靠着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谢莉察觉到我情绪低落，连忙柔声安抚：“你别耷拉着脸闷闷不乐，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我都不会埋怨你半分。”
此时此刻，我的思绪不受控制飘向千里之外的晓棠，她和谢莉年纪一般大，心心念念盼着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却始终没能如愿怀上。一时间心里不由得生出感慨，天底下的女人怎么都这般执着执拗，拼了命想要孕育子嗣，生孩子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谢莉见我久久闭口不言，误以为我还陷在低落情绪里，悄悄挪动身子，整个人轻轻趴靠过来。柔软温热的脸颊缓缓蹭过我的侧脸、脖颈，带着淡淡的沐浴清香，温热的呼吸一点点扫过肌肤。下一秒，柔软的唇瓣轻轻落了下来，温柔覆上我的唇。
夜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虎门深秋独有的微凉，冲淡了屋内些许燥热。我没有伸手推开她，只是原本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了下来，指尖无意识轻轻搭在了她后背单薄的衣料上，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却也没有半分闪躲回避。
一吻渐渐褪去温度，谢莉微微退开些许距离，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蒙着一层朦胧水汽，小声喘着气。
屋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窗外远处海边隐约传来的浪涛声，一下，又一下，如同此刻两个人乱了节拍的心跳。
我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一点细碎水光，嗓音带着几分深夜沉淀后的沙哑低沉：“检查的事，记在心上了，到时候我一早陪你出门。”
她乖乖点点头，顺势蜷缩进我的臂弯里，安安静静靠着我的胸膛，一句话也不再多说。
心事藏在秋凉夜色里，无人挑明，无人戳破，可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早已跟着虎门的晚风，悄悄缠绕在了彼此往后的岁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