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里的低响很快停了,水流声反倒清楚了些。
“我要听她说话。”
“刚才不是听过了?”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昭阳,你要求太多了。”
“西仓只有一扇门,你们的机会,也他妈只有一次。”
那边响起一阵脚步声,十几秒后,小琳的声音传了过来。
“昭阳。”
她说的很快,声音也有些急。
“别听他们的,我没事,你别进……”
后面的话突然断了,应该是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我闭了闭眼。
“让她说完。”
“她已经说完了。”
“她少一根头发,你们就少一个人。”
“八点见。”
“等等。”
电话没有挂断。
“你们让我去西仓,总得把钥匙给我吧?”
“钥匙一直在你手里。”
电话断了,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放下。
钥匙一直在我手里,这句话绝不是随口说的。
南库的钥匙,我身上确实有。
先开口的是五哥。
“他这话什么意思?”
“不知道。”
“会不会说的是录音带?”
问完以后,瞎哥自己先摇了摇头。
录音带已经被他带走,对方要是知道东西在哪儿,就不会说钥匙还在我手里。
我隔着衣服摸了摸背心,也不会是炸药,那东西只能炸门,开不了门。
“这人认识你。”瞎哥说。
“认识我的人多了。”
“可他还知道你手里有什么。”
“也可能是故意诈我。”
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五哥皱起眉头。
“管他妈认不认识,光听声音,能不能认出来?”
“声音变过。”
瞎哥顿了顿,又说道:“嘴里应该含了东西,声音一直压着,不是他本来的动静。”
“口音呢?”
“在广州待过很多年,不过底子未必是广州人。”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刚才他说电机。”
“水泵?”五哥问。
“有可能。”
南库靠着码头货场,旧仓下面又有废管沟,地势只要低一些,夜里就得抽水。
拿起笔,瞎哥在地图上圈出三个位置。
“北仓后面有泵房,东侧冷库也有,西仓地下那条沟,一下雨照样积水。”
“红色七号柱呢?”
“等幺鸡的消息。”
转过身,我拨通了周建华的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
“什么事?”
周建华那边有人在翻文件,电台的声音也没停。
“明天南库谁说了算?”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进西仓。”
翻动文件的声音突然停了。
“八点以前,谁都不准碰西仓。”
我抬头看向五哥,这句话,他也听见了。
“周处长。”
“有话就说。”
“八点,你怎么知道是八点?”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周建华才重新开口。
“专案组定的行动时间。”
“谁定的?”
“这事轮不到你问。”
“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让我明早八点进西仓。”
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谁打的?”
“不知道。”
“他说了什么?”
“他们抓了小琳。”
“汕头峰的妹妹?”
“对。”
周建华低声骂了一句,听着不像装的。
“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
“下午出的事,你他妈现在才说?”
“因为你们的人里面,可能有鬼。”
电话里再次静了下来,周建华没有发火,可他越是不发火,这件事越麻烦。
绑匪知道西仓,也知道八点,更知道我要进去,这个时间跟专案组的安排一分不差,要说只是碰巧,未免也挑的太准了。
“昭阳,你给我听清楚。”
周建华把声音压低了些。
“明早七点半以前,任何人都不能进南库,包括你。”
“小琳怎么办?”
“我来安排。”
“连消息是从哪儿漏出去的,你都不知道,拿什么安排?”
“这是警方的事。”
“小琳是我兄弟的妹妹。”
“正因为这样,你更不能乱来。”
“她以前替我挡过刀。”
周建华没接话。
我握紧手机,继续说道:“她要是出了事,汕头峰会把伍仙桥的人全拉过来,到时候别说收网,南库外面摆几十桌都他妈坐不下。”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告诉你,会有什么结果。”
周建华重重呼出一口气。
“给我十分钟。”
“我只等十分钟。”
电话挂断以后,五哥抬手指着手机。
“八点,也是他们定的?”
“对。”
“绑小琳的人,跟周建华他妈是一伙的?”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时间一样,地方一样,这还不能说?”
“周建华真想抓我,用不着绕这么大一圈。”
“那就是他手底下有人卖消息。”
瞎哥合上笔帽。
“也可能更早。”
“什么意思?”五哥问。
“南库这个局,不是今晚才摆出来的。”
盯着地图上的西仓,瞎哥用笔点了点。
“那辆假昌河,路上跟着的摩托,焊死的退路,还有临时换掉的装卸队,每一步,都在把昭阳往南库赶。”
“绑走小琳,只是怕他到了最后,又不肯进去。”
这一点,我一直不愿意承认。
从录音带出现开始,所有线索都在往南库指,每次我想停下来,前面就会多出一件东西。
先是人,再是车,现在又是小琳。
我离真相确实越来越近,可现在连我也分不清,真相到底在南库里面,还是这座南库,从头到尾就是别人替我准备好的答案。
砖厂外响起脚步声,快步走进来的,是幺鸡哥。
“问到了。”
他把一张纸摊在桌上。
“南库的柱号不是一种颜色,西仓刷的是黑漆,东仓是蓝漆,只有北仓靠旧泵房的那一排,刷的是红漆。”
“七号柱在哪儿?”
“泵房南边,中间隔着两间废库。”
照片里的水,电话里的电机,全都对上了。
至少在拍照片的时候,小琳被关在北仓旧泵房附近,可绑匪却让我去西仓,他们把人和门彻底分开了。
只要我进了西仓,他们就能从北边把人带走,又或者,他们压根没打算带人走。
“照相馆呢?”
“附近只有一家晚上还接急件,老板说九点多来了个男人,一口气洗了四张照片。”
“四张?”
“对。”
幺鸡哥把照相馆老板说的样子重复了一遍,三十多岁,平头,左耳少了一块,身上穿着铁路装卸工的衣服,付完钱连找零都没等。
他开的,是一辆灰色面包车,右边车门还有块白漆,就是接走小琳的那一辆。
“老板看见车里还有没有别人?”
“副驾驶坐着一个,后面拉着帘,里面看不见。”
“照片底片呢?”
“那男人一起拿走了。”
“车往哪边开的?”
“北边。”
还是北边。
我拿起笔,在地图上重新圈住旧泵房。
“让外面的人全都避开北仓。”
五哥愣了一下。
“不他妈应该围过去吗?”
“现在就围,他们马上会知道照片露了位置。”
“那就这么看着他们跑?”
“他们不会跑。”
我抬手点了点西仓。
“门还没开,谁他妈舍得走?”
幺鸡哥压低声音问道:“那你说,怎么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