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两根手指,只能说明小琳看见了两个人,替她拍照的那个不算,也就是说,当时在场的至少有三个人,一个拿相机,两个看人,门外说不定还有。
五哥接过照片,翻到背面闻了闻。
“什么味儿?”
“药水。”
站在旁边的瞎哥伸出手,摸了摸照片边缘。
“刚洗出来没多久。”
“多久?”
“照相这玩意儿我不懂,不过送到砖厂的时候,照片边角还是软的,最多两三个钟头。”
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幺鸡哥说已经快十一点了。
这么算下来,小琳拍照的时候应该还不到九点,从人民南路上车,再到照片送来,中间隔了好几个小时。
对方没急着动她,而是在等天黑,等南库外面的人全部到齐。
他们想要的不是小琳,他们要的是我进西仓,只要西仓的门还关着,小琳就不会出大事。
这个道理,我明白,明白归明白,可看见她嘴角那块青,我还是想把拍照的人从仓顶扔下去。
压低声音,幺鸡哥开了口。
“我带几个人摸进去。”
“不行。”
“我不碰西仓,就找人。”
“她在哪一间,你知道吗?”
幺鸡哥不说话了。
抬手指着照片里的水泥柱,我看向他。
“南库那么大,柱子少说也有几百根,一个红色的七,能找出几十处,你进去以后,是先碰见小琳,还是先碰见枪?”
“那也不能这么干等着。”
“必须等。”
五哥抬手点了点照片。
“对方让你八点进西仓,现在还有九个钟头,这九个钟头里,他们能换三回地方。”
“所以,不能追着人找。”
“那他妈找什么?”
“找他们为什么非要我开西仓。”
脸色沉下来的五哥盯住了我。
“人都让他们绑了,你还惦记仓里那点东西?”
“正因为人被绑了,我才更要弄明白。”
重新将照片收进信封,我指了指桌上的地图。
“现在南库外面不止我们的人,周建华的人已经封住几个口子,石桥那边有一拨,东边还有一拨,明早到底会来多少人,谁他妈知道?”
“绑匪点名让我先进西仓,可这事儿,根本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我要带人硬冲,周建华会不会拦?”
“石桥那拨人,会不会开枪?”
“还有躲在仓里的那些人,会不会先把小琳拉出来挡着?”
砖窑里一下安静了,谁也没有说话,火早就灭了,被鞋底带起来的旧灰,慢慢落在地图边上。
三个人守着一个小琳,地方偏偏又选在南库,这根本不是在谈条件,而是他们算准了我没法轻易进去。
只要我走错一步,所有人都会动,到时候,在南库里最先死的未必会是我。
抓起烟盒抖了半天,五哥只抖出来一根断烟。
“操。”
烟被他扔到了地上。
“老子最烦这些拐来绕去的破事。”
瞎哥偏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人家没找你开仓。”
“你他妈什么意思?”
“真找你去,门还没开呢,墙先让你砸塌了。”
“老子先砸你,行不行?”
“你找的着我再说。”
瞪着瞎哥,五哥憋了几秒,最后倒是自己先笑了。
“你他妈这张破嘴,早晚让人缝上。”
“缝嘴也要加钱。”
两个人一说一顶,砖窑里的气氛总算没那么紧了。
我又拿出照片,盯着右下角那张报纸,日期是今天,纸面很平,一道折痕都没有,应该是在拍照之前,对方才买回来的。
照片里的地面上有水,不是一摊水,而是一条细细的水线,从水泥柱后面流了出来。
小琳的裤脚没有湿,说明她刚被带到那里,坐下还没多长时间,现在,她也未必还在那根柱子旁边。
“幺鸡哥。”
“你说。”
“南库附近,晚上还开门的照相馆有几家?”
“这我真不知道,我去问问。”
“别拿照片去问,就打听今晚有没有人洗急件。”
点了下头,幺鸡哥把照片里的位置又看了一遍。
“我让两个本地司机去问,他们脸熟。”
“还有一件事。”
我抬手指向红色的七。
“找几个以前在南库干过活的人,问清楚哪里的柱号刷红漆,哪里的刷黑漆。”
“行。”
“别提小琳。”
“明白。”
转过身,幺鸡哥出了砖窑。
写着陌生号码的纸条,被瞎哥折好塞进了口袋。
“营业厅那边,应该快有消息了。”
“就算查到名字,也未必有用。”
“假名字也有出处,办卡总会留点东西,只要留过,就能顺着往下摸。”
听完以后,五哥冷笑了一声。
“你他妈不是看烟酒店的吗?”
“烟酒店要是不卖消息,老子早饿死了。”
“难怪你店里的烟,总比别人贵。”
“买烟还送消息,你他妈还嫌贵?”
两个人眼看又要吵,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响的不是我的手机,是幺鸡哥留在砖厂,专门用来接外面消息的那一部。
所有人一下停住了。
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我发现号码被隐藏了。
五哥抓起撬棍,瞎哥则走到砖窑口,冲着外面打了个手势,原本守在远处的人,很快全部散开。
我按下了接听键。
“照片收到了?”
还是下午那个男人的声音,四十岁上下,说话不急不慢,旁边听不见车声,也听不见人声。
“拍的不怎么样。”
“人能看清楚就行。”
“她嘴角怎么回事?”
“上车的时候不听话,碰了一下。”
“谁碰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昭阳,现在的你,还没资格问这个。”
“那你他妈打来干什么?”
“提醒你,早上八点,西仓。”
“我记性没那么差。”
“只能你一个人进去。”
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我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南库又不是我家的。”
“你有办法。”
“外面三拨人,至少一百多号,有人带刀,有人带枪,还有市局的人,你让我一个人进去,先去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
“那是你的事。”
“你们抓了人,就想什么都让我来办,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
“你可以不来。”
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八点一刻,我们先送她一根手指给你。”
五哥猛的抓住桌角,旧木板当场裂开了一道口子。
抬了下手,我示意他别动。
“你可以试试。”
电话那边顿时没了声音。
“她少一根手指,我就把西仓烧了。”
“你敢?”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你们应该很清楚。”
我抬手拍了拍帆布背心,藏在里面的硬物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西仓要是塌了,里面的东西谁都拿不到,你们守了这么久,不是为了最后看一堆灰吧?”
电话那头,男人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些。
停了片刻,我接着开口。
“想让我开门,就让她好好坐着,水给够,绳子松开,脸上别再他妈多一个印子。”
“你在跟我谈条件?”
“不是。”
后背靠上砖墙,我握紧了手机。
“我是在教你,怎么活过明天。”
五哥抓着桌角的手,缓缓松开了。
回头看了我一眼,瞎哥没有出声。
电话里的男人沉默了很久,随后,一声咳嗽从远处传来,咳嗽的人不是他。
紧接着,又有人说了一句话。
“把电机停了,太他妈吵了。”
声音离话筒不近,这是第三个人,这句话被我牢牢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