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似乎听懂了,低低地“嘎”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半个时辰后,安州城西墙根下,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轻巧地翻上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入城外的荒草地。
夜行衣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带来微凉的触感,同时也吸走了大部分声响。
苏九弯腰疾行,脚下的软底靴踩在枯草败叶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混杂在秋虫最后的鸣叫里。
远处城墙角楼上巡夜兵丁的灯笼光,在雾霭中晕成一团模糊的黄晕。
避开主路,沿着田埂和灌木丛的阴影快速移动。
越往西,空气中那股属于城镇的烟火气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潮湿泥土、腐烂草木和更深处隐约若有若无的……陈旧石块与荒凉的气息。
风从西北方吹来,穿过干枯的玉米秆子,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啜泣。
苏九脚步不停,意念微动,默念:“系统,开启‘幽冥感知’。”
眼前景象并无变化,但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层,又仿佛被加上了一层特殊的滤网。
耳边那些细微的、自然的声响——风声、虫鸣、自己的心跳与呼吸——被刻意地“模糊”了下去,而另一种更为隐晦、更为冰冷的“波动”,开始像水中的涟漪般,一圈圈荡漾开来,被他的感知捕捉到。
那是一种“感觉”。
并非真正看到或听到,而是某种超越感官的直觉。
起初是极淡的,如同错觉,仿佛空气里夹杂着几丝冰凉滑腻的触须,无意识地扫过皮肤。
越靠近西边那片低矮的山丘,这种“触须”就越多,越清晰。
它们并不锋利,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粘滞感”和“僵死感”。
乱葬岗到了。
即使在晦暗的月光下,这里的景象也足够骇人。
起伏不平的地面上,荒坟一个挨着一个,大多没有像样的墓碑,只有半塌的土丘、歪斜的木牌,或是几块垒砌的石头标识。
有些坟前还残留着纸灰和倾倒的粗陶碗,更多的则完全被荒草吞没。
几棵歪脖子老树的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夜空,像无数干枯的手。
阴风更盛,带着浓重的土腥气、草木腐烂的霉味,还有一种……极其淡薄,却无比顽固地钻入鼻腔的、类似铁锈和陈年药渣混合的怪异气息。
苏九猫着腰,借助坟丘和灌木的阴影移动。
他的“幽冥感知”全力铺开,像一张无形的网撒向四周。
很快,他锁定了几个“波动”相对明显的点,它们大多集中在西侧一片地势稍低、看起来是近期才堆起的新坟区域。
这些“波动”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残留”状态,仿佛有什么本不该存在于这里的东西短暂停留过,留下了一点难以磨灭的“印记”。
其中一处,“印记”最为浓烈,也最令人不适。
那“生”的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却像一块浸了毒的腐肉,散发出极度矛盾且恶心的“活力”,与周围浓郁的“死”气纠缠在一起,形成一股混乱的漩涡感。
苏九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感,朝那个方向摸去。
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照亮一座明显是新垒不久的坟丘。
坟前的木牌歪倒在地,上面的墨迹已经模糊。
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坟头的泥土——它不是被外力挖开的,而是……从内部拱开的。
大块的泥土和草皮翻卷在一旁,露出下面黑洞洞的坑穴。
坑里,一具薄皮棺材的盖子歪斜地搭在边缘,棺材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一些撕烂的、廉价粗布制成的寿衣碎片,零星地散落在棺材内外和翻出的泥土上。
苏九没有立刻跳下去。
他蹲在坟边,屏住呼吸。
那股刺鼻的怪味在这里变得异常清晰,是草药(种类繁杂,有些他辨认得出是烈性活血药材)、血腥味(很淡,但绝不会认错),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锈蚀混合着动物腺体分泌物的腥臊气。
这气味熏得他眼睛发涩。
他折了一根结实的树枝,小心翼翼地探入坑内,拨弄着泥土和碎片。
树枝触感反馈过来,泥土比周围的更湿润、更松散。
拨开几处较大的泥块,一点暗沉的、与泥土颜色略有区别的边角露了出来。
苏九用力一挑,将那东西带了出来。
那是一小片未完全燃尽的油纸,约莫巴掌大小,边缘蜷曲焦黑,但残存部分质地奇特,比寻常油纸更厚实,表面似乎有极其暗淡的、用朱砂或类似物质绘制的扭曲纹路,只是大部分已被烧毁或污染。
几乎在他捡起那纸片的同时,脑海中的淡金色光幕自动浮现,带着轻微的嗡鸣:
【物品鉴定启动…】
【鉴定结果:阴符纸(残片)。】
【说明:采用特殊阴火锻烧工艺处理的特制纸张,常用于承载、引导或封存阴性能量、死气、怨念等。
此残片上检测到高强度‘锁魂’、‘驱役’类邪术能量残留,以及微量未知药物颗粒附着。
备注:工艺粗糙,能量流转痕迹混乱,疑似‘魔改’或失败品。
差评。】
系统最后那个“差评”透着浓浓的嫌弃。
苏九把残片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收进怀里。
他正准备进一步检查棺材内壁是否有其他痕迹——
“呃……啊……”
一阵极其微弱、压抑到极致的呻吟,顺着夜风,从几十步外一座较大的坟包后面,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那声音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苏九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呼吸都屏住了。
他像一只真正的夜猫,脚尖点地,身体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利用每一个起伏的坟丘和枯草堆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声音来源处迂回靠近。
绕过一个长满荒草的土堆,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一个穿着破旧洗白长衫、头发凌乱花白的中年文士,正半瘫在一座坟的背风面。
他靠着冰冷粗糙的墓石,双手死死捂着左侧腹部,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将他本就脏污的衣衫染得一片狼藉。
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头冷汗涔涔,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每一次急促而浅薄的呼吸,都带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
他似乎察觉到了苏九靠近带来的细微气流变化,猛地抬起头,一双因恐惧和失血而涣散的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嘴唇哆嗦着就要喊出来。
苏九动如脱兔,一步跨出,左手精准地捂住了他即将冲出喉咙的呼喊,右手则虚按在他喉颈侧方,形成无声的威慑。
他的动作快、准、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别出声。”苏九压低嗓音,声音沙哑而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是路过的。”
感觉到手下身躯的颤抖稍微停顿,那文士惊恐的眼神中多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疑惑,苏九缓缓松开了捂嘴的手,但另一只手依旧保持着随时能制住他的姿势。
他快速撕下自己夜行衣相对干净的一截内衬衣角,用力按在对方腹部的伤口上。
布料迅速被温热的液体浸透。
“唔……”文士疼得浑身一哆嗦,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再叫喊。
苏九一边按压,一边飞快地扫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动静,这才低声问:“你是谁?怎么受的伤?”
文士的目光依旧惊恐,游移不定,牙齿打着颤:“你……你不是……不是他们的人?”
“他们是谁?”苏九反问。
文士似乎被这个问题触动了某个崩溃的开关,紧绷的弦“啪”地断了。
他大口喘着气,眼泪混着汗水流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地倾泻而出:“我……我是大夫……王……他们抓我去……去配药……在磨盘村……西头老祠堂……那药……‘血魂丹’……吃了那药……人就……就不是人了……眼睛直了……只知道听命令……像……像傀儡……不……那就是傀儡……”
“他们试药,死了很多……疯了更多……我……我偷听到他们……还要抓更多人……磨盘村……快……快去……”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开始涣散,手指却死死抓住苏九的手腕,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还有……阿旺……我听见他们提……提到阿旺的师父……也被……也被……”
话未说完,他头一歪,因失血过多和极度恐惧导致的昏厥彻底淹没了他,手无力地滑落。
苏九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非常微弱。
他迅速将王大夫挪到坟包后一个更隐蔽的凹陷处,用周围枯草和破烂的斗笠稍微遮盖了一下。
这人暂时动不了,扔在这里能不能活看运气,但此刻他有更紧要的事。
他刚直起身,准备朝磨盘村方向移动,乱葬岗入口的方向,忽然传来缓慢而规律的脚步声,以及灯笼杆子偶尔磕碰到石头的轻响。
苏九立刻伏低身体,与黑暗融为一体。
昏黄摇曳的灯笼光由远及近,照亮了来人佝偻的身影。
是那个守墓人老哑巴。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厚棉袄,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另一只手拿着把小锄头,慢悠悠地、习惯性地巡视着他的“领地”。
他从苏九藏身的坟丘前不到五步远的地方走过,目光甚至没有往这边瞥一下,仿佛这里所有的异常——空坟、血迹、昏迷的人——都与他无关,或者早已司空见惯。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死水般的麻木。
他提着灯,径直穿过坟地,向着通往更西边村落的小路走去,对身后可能存在的惊涛骇浪毫无反应。
看着那抹昏黄的光慢慢远去,消失在村口树丛的阴影里,苏九的心不断下沉。
老哑巴知道些什么?
还是他只是个被命运折磨得彻底麻木的符号?
无论如何,时间不能再耽搁了。
他不再犹豫,辨明方向,身形如一道轻烟,朝着西北方磨盘村的方向疾掠而去。
夜行衣融入夜色,只有脚下的枯枝偶尔发出极轻微的脆响。
夜色深沉如墨,前方远处,山坳的阴影里,隐约可见几簇稀疏的灯火。
磨盘村近了。
而在村子西侧,那座据说是老祠堂的位置,一点幽绿中透着暗红的灯火,正如同鬼眼一般,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