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小白那执着的小脑袋,指尖轻轻挠了挠它颈后柔软的绒毛。
灰鹅舒服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嘎”,松开了他的鞋。
“急什么,这匾挂上,咱这碗饭就算是稳当了。”苏九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通吃小馆开业三日,生意算不上红火,甚至有些冷清。
柜台后的木架上,几只粗陶茶罐摆得七零八落,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只歪嘴的酱醋壶。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草药与茶叶混合的气味,那是后院雷大锤正在炮制他从山里带来的“三匹罐”土茶,味儿冲,劲儿大,醒脑。
苏九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短打,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坐回那张磨得发亮的榆木柜台后,手里捧着一册封面磨损的《景元州郡杂流文书辑要》,看得“津津有味”。
若是凑近了瞧,便能发现那书页间夹着的,实则是系统新奖励的《江湖八卦大全》补充条目,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尽是些“李寡妇门前是非多详版”、“城东王麻子与城西张瘸子祖上三代恩怨考”之类闲篇。
他看得入神,偶尔还蘸点茶水在桌上划拉两下,仿佛在揣摩前朝某个当铺老掌柜的隐秘笔法。
后院传来一阵动静,间杂着雷大锤那破锣般的嗓音:“来,小白,看这儿!这个是‘吃’!咱们掌柜的姓苏,但咱小馆儿的魂儿,就是这个字!看准了,左边口,右边乞,张嘴要饭,天经地义!来,蹼子沾墨,写一个!”
“噗嗒。”墨汁溅落的声音。
“诶诶,方向反了!你这笨鹅,是让你写,不是让你印!这墨多贵啊,沾了你一身,回头掌柜的又该念叨我糟蹋东西了……”
苏九嘴角微翘,没回头,只提高了些嗓门:“雷头儿,悠着点,小白那身毛要是染成了墨鹅,卖相可就跌份了。咱这馆子虽小,招牌不能糊。”
“知道了,掌柜的!”雷大锤闷声应道,随即又响起他哄孩子似的咕哝,“小祖宗,来,咱们再来,这次一笔写成……”
苏九摇了摇头,目光落回那本“闲书”,正看到“安州城西三十里,乱葬岗阴气重,常有夜行商队遗落货物”一条,心头无端跳了一下。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温润的旧玉环,这是他从公堂事件后养成的习惯,玉环的温热总能带来一丝莫名的安定。
就在这时,店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暗。
竹杖点地的“笃笃”声由远及近,带着独特的节奏。
赵瞎子拄着他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竹杖,摸索着跨过门槛,熟门熟路地在靠墙那张桌子坐下,将竹杖斜靠在桌边。
“苏掌柜,老规矩,一碗粗茶。”赵瞎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秋风吹裂的树皮。
“来嘞!”苏九应和着,动作麻利地从柜台后起身,取过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舀了满满一碗土褐色的茶汤,茶汤上还漂浮着几根未滤净的茶梗,热气混着浓烈的草药味升腾起来。
他端着茶,又抓了一小碟盐水花生,一起放到赵瞎子面前的木桌上。
花生壳碰撞发出哗啦轻响。
“老伯,您慢用。”苏九顺势在赵瞎子对面坐下,并未急着离开。
赵瞎子摸索着端起碗,也不怕烫,吸溜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
他放下碗,枯瘦的手指捻起一颗花生,精准地剥开,将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他那双浑浊的、似乎永远蒙着一层灰翳的眼睛“望”向苏九的方向,压低了声音,气息里带着花生碎屑的味道:“苏先生,老朽今早,去城西破庙那边晒会儿太阳。”
苏九配合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做出聆听的姿态。
“那群叫花子窝里,正唠嗑呢,老朽耳朵尖,听见一桩……邪乎事。”赵瞎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只有两人能听见,“有个老花子,平日里专好去乱葬岗、荒坟堆里‘捡漏’,指望刨出点前人遗留的陪葬物件换口酒喝。他赌咒发誓说,前天半夜,月头都不亮,他摸到乱葬岗西头那片新坟地,正刨着一个土堆浅的,忽听见旁边坟包里有动静。”
苏九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没说话。
“他说,眼睁睁看着,一个新垒的坟包,土从里头拱开,钻出来个人影!”赵瞎子似乎也觉得这事玄乎,语速快了些,“那人影直挺挺站起来,身上衣裳破破烂烂,沾满了黑泥,借着点星光,那老花子认出来,是……是前几天刚下葬的城西王铁匠!说是得急病死的,抬出去才三天!”
“许是……那老花子看花了眼?黑灯瞎火的,自己吓自己。”苏九端起自己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涩味直冲喉咙,“再不然,是王铁匠家里有什么糟心事,装死躲债也未可知。”他语气平常,像在谈论今日的菜价。
“起先老朽也这么想。”赵瞎子摇头,竹杖在地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下,“可破庙里不止一个人瞧见。另外两个老花子,一个去北边林子里解手,一个就睡在破庙后头的废墙根下,都说瞥见了那人影。直勾勾地往前走,从乱葬岗那条小路下来,往官道方向去了。叫他,不应;扔石头,也不理。身子僵得像块门板,身上那土腥味,隔老远都能闻见。那老花子说,王铁匠过去的时候,眼睛……眼睛是直的,一点神采都没有,跟……跟没魂儿似的!”
苏九的心头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但他面上纹丝不动,甚至扯了扯嘴角:“活死人?这话可不兴乱传,惹上官府,或者让苦主家人听见,少不得一顿板子。”
“谁说不是呢!”赵瞎子叹了口气,摸索着又喝了口茶,“都怕惹事,也就只在花子堆里嚼嚼舌头。可这事儿太邪性,老朽想着,苏先生您见多识广,路子也活,或许……能琢磨出点门道?”
就在此时——
“滴——!滴——!滴——!”
一阵尖锐急促、只有苏九能听见的蜂鸣,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紧接着,淡金色的半透明光幕强制弹出,占据了整个视界,边框闪烁着危险的暗红色光芒:
【紧急任务触发!检测到关键词:“异常复苏”、“无魂行动”。】
【高度关联前朝禁术“黑羽堂血魂秘术”。】
【任务目标:七日内查明安州地界“活死人”传闻真相,溯源可能存在的秘术实验或泄露点。】
【任务奖励:未知(视完成度而定)。】
【失败惩罚:即刻执行——连续三日,于安州东、西、南、北四大主街,头戴特制‘我是活死人’纸帽,扮作无魂傀儡状行走,并需每间隔一炷香时间,高声呼喊‘我是活死人,快来抓我呀’,直至日落。
注:系统将提供‘超醒目纸帽’及‘扩音加持’服务,确保惩罚效果全覆盖。】
苏九握着茶碗的手指关节瞬间捏得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合着茶渣、灰尘和赵瞎子身上淡淡酸味的空气涌入肺叶,勉强压下了那股想骂娘的冲动。
这破系统,专挑软肋扎!
当街扮活死人喊口号?
他苏九以后在安州城还要不要混了?
雷大锤那张憨脸怕是要笑裂!
“老伯,”苏九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赵瞎子那双空洞却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这事儿,您听过,我知道了。咱们,就当听了个闲篇。邪乎事,沾多了,折阳寿。您老身子骨金贵,安安稳稳喝茶晒太阳,才是正经。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吧,免得……惹祸上身。”
他这话半是提醒,半是警告。
赵瞎子虽然消息灵通,也是个热心肠,但绝不能把他卷进这种明显超出了市井纷争的漩涡里。
赵瞎子闻言,捻着花生的手指顿了顿,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他沉默地点点头,将碗里最后一点茶汤饮尽,摸索着站起身,拿起竹杖。
“苏先生是厚道人,老朽省得。”他不再多言,用竹杖探着路,笃笃地向门口走去,身影佝偻,很快便消失在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苏九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没立刻起身,而是对后院的方向喊了一声:“雷头儿,别折腾小白了,过来一下。”
不一会儿,雷大锤带着一身墨点子和淡淡的鹅骚味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未尽的兴头:“掌柜的,啥事?小白刚才差点就写成‘吃’了,就是那钩子老往反方向蹽……”
“停。”苏九摆摆手,示意他噤声,自己则站起身,走到门边左右望了望。
暮色四合,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摊贩在收拾家伙。
他关上店门,将那块“今日营业”的牌子翻到“打烊”一面。
“出事了。”苏九转回身,神色是雷大锤许久未见过的凝重。
他压低了声音,快速将赵瞎子带来的消息,以及系统那坑爹的紧急任务(隐去了具体惩罚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
雷大锤脸上的憨笑早已收起,眉头拧成了疙瘩。
“活死人?黑羽堂的血魂秘术?”他低声重复,拳头不自觉地攥紧,“那帮阴魂不散的家伙,又在搞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
“所以,得去查。”苏九拍了拍他的肩膀,“找两个嘴紧、腿快、眼神好使的兄弟,去城西破庙和乱葬岗那一带,悄悄打听。就说是……家里远房亲戚走失了,或者丢了条看门狗,胡乱问问。重点是有没有人再看见行为怪异、眼神呆滞、像是……不太正常的人。记住,只看不碰,远远瞧着,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撤回来报信。别逞强。”
“明白!交给我!”雷大锤重重点头,神色严肃。
他知道,能让掌柜的这么郑重其事,还扯上黑羽堂,这事儿小不了。
“去吧,小心。”苏九摆手。
雷大锤转身,大步流星地从后院小门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小馆内顿时只剩下苏九一人,还有不知何时溜达到柜台边,用喙轻轻啄着算盘珠子的小白。
暮色从门窗缝隙渗入,将室内染成一片昏暗。
苏九独自在后院不大的天井里踱步,脚步有些急促。
他闭上眼,意念微动,那淡金色的系统光幕再次展开,这次是淡蓝色的详情界面,关于“血魂秘术”的条目自动展开:
【血魂秘术(黑羽堂核心秘术之一):源于前朝楚国宫廷死士培养残卷。
需以数种阴寒药物配合特殊仪式,对濒死或刚死不久(三时辰内)之人的躯体进行处理,可暂时激发其残存生机与肌肉记忆,制造出无意识、悍不畏痛、受施术者精神链接简单驱使的‘战斗傀儡’或‘工具人’。
此术有悖人伦,且反噬极大,易导致‘傀儡’提前彻底崩解或失控。
近期监测到安州地界有相关能量波动残留,指向城西乱葬岗方向。】
【系统建议:宿主可前往线索指向区域查探。
被动能力‘幽冥感知’(可微弱感知异常阴气、死亡气息及不自然的生命律动)已就绪。】
苏九睁开眼,摸了摸怀中那枚温热的玉环。
玉环似乎也感应到什么,温度比平日高了一丝。
城西,乱葬岗。
黑羽堂的爪子,竟然真的伸到了安州城眼皮子底下,还玩起了这种邪门把戏。
他走到后院角落,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杂物棚。
拨开堆叠的旧箩筐和破麻袋,最里面是一个松动的墙砖。
苏九熟练地抠出墙砖,从后面的小洞里摸出一个油布包裹。
打开,里面是一套紧身的深灰色夜行衣,面料柔软吸光,还有一双软底快靴。
这是他前些日子,用之前任务积攒的系统积分,从那个价格黑心的系统商城里兑换的基础款,没什么附加属性,就是图个方便和不显眼。
苏九将油布包攥在手里,感受着布料冰凉的触感。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最后一丝昏黄的光也沉入了西山之下,夜色如墨,开始浸染天空。
他走回前堂,没点灯。
黑暗中,他走到小白身边,手指轻轻抚过它背上已半干的、沾着墨迹的绒毛。
灰鹅在黑暗中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今晚,”苏九对着黑暗,也像是对着蹲在他脚边的灰鹅,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喃喃道,“咱们去瞧瞧,到底是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