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灯火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诡谲,像是某种不祥的召唤。
苏九伏在村外一处矮坡的荒草丛里,眯着眼,屏住呼吸。
空气里除了秋夜的寒凉和泥土草根的气息,似乎还飘来一股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甜腥味,混杂着烟熏火燎的焦气,闻得人心里发毛。
祠堂的轮廓在昏暗中隐约可辨,是那种老式的飞檐翘角,只是残破不堪,瓦片稀疏。
两盏气死风灯挂在歪斜的门楼两侧,光晕惨淡,映照着门口两个黑衣汉子的身影。
他们抱着刀,像两尊泥塑木雕,偶尔转头时,脸上才露出活人的警惕。
就在这时,视野边缘,那熟悉的淡金色半透明光幕,不带丝毫感情地“滴”一声弹了出来。
【事件触发:前朝禁术实验点。】
【检测到高浓度异常药物气息及活体生命反应(微弱)。】
【内部扫描:守卫2人(位置:入口),实验者3人(含主持者1人,助手2人),受害者4人(含阿旺师父)。】
【选择介入方式:】
【A.正面强攻。】
【奖励:武力震慑名声提升(获得‘莽夫阿九’临时称号)。】
【风险:极高(死亡率预估78%,重伤率21%)。】
【b.利用环境潜入。】
【奖励:‘潜行’技能熟练度大幅提升,获得‘夜猫子的祝福’(夜间感官微幅增强)。】
【风险:中等(可能触发隐藏警戒)。】
【c.使用特殊话术混入。】
【消耗点数:200点。】
【效果:系统将根据实时环境与宿主形象,随机生成一句‘合理’借口及配套微动作提示。】
【风险:低(若借口过于离谱或穿帮,仍可能暴露)。】
苏九的嘴角抽了抽。
A选项是嫌自己命太长,b选项听起来稳妥点,但“潜行”技能他现在可没点,万一踩到根枯枝就全完了。
c选项……他看了看那200点的消耗,心里滴血,这些点数攒起来能兑不少好东西呢。
但一想到失败惩罚是去四大主街喊自己是活死人……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选c。”他在心里默念。
【点数扣除成功。话术生成中……生成完毕。】
【配合动作提示已发送至宿主运动神经记忆区。
请宿主‘自然’表演。】
苏九只觉得脑子里莫名多了点东西,一段记忆,一个手势,还有那句没头没脑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把夜行衣外面那件破旧的褡裢衫整理了一下,又抓了把地上的湿泥,在脸上胡乱抹了两道。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努力让自己的步态显得既急切又带着点讨好,大摇大摆地朝着祠堂那黑黢黢的门口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个黑衣守卫瞬间警醒,刀柄握紧,目光锐利地射向这个不速之客。
“站住!什么人?”左边那个守卫低喝道,手按刀柄。
苏九在离他们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脸上堆起谄媚又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容,拱手道:“两位大哥辛苦!小弟是送‘料’来的!”
“料?”两个守卫对视一眼,眼中警惕更浓,但并未立刻拔刀。
右边那个上下打量苏九,看他一身市井打扮,脸上还有泥,不像官府中人,语气稍缓但仍带着质问:“什么料?哪部分的?凭证呢?”
苏九心里把系统骂了一百遍,脸上却笑得更“真诚”了。
他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神情变得鬼祟,还带着点“自己人”的默契:“磨盘李瘸子家供的‘黑狗血’,说今晚祭炼用得急……这不,刚弄到新鲜的,还冒着热气呢。”他一边说,一边按照脑海里多出来的记忆,右手拇指和小指微微弯曲,其余三指并拢,在腰间快速而隐蔽地做了个手势,像是某种内部的次级通行暗号。
做动作的时候,他故意让身上那股用出门前特意抹上的、混着猪血和湿泥的土腥味飘散出去。
那味道,确实够“新鲜”,也够冲鼻。
两个守卫的目光先是落在他的手势上,眼神交换了一下,似乎是在辨认。
那手势看起来大差不差,但又有点模糊。
接着,他们闻到了那股浓重的血腥土腥气,眉头都皱了起来,脸上露出嫌恶之色。
“李瘸子那边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左边守卫的语气里依然有疑虑,但握刀的手略微松了松。
“嗨,大哥您贵人多忘事,小的以前都是跟李叔家二小子跑腿,今晚他拉肚子,只好小弟顶上。不信您看,罐子在这儿。”苏九拍了拍褡裢衫鼓鼓囊囊的侧面,里面确实有个硬邦邦的小瓦罐轮廓。
守卫又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苏九努力维持着那副“快让我进去,不然误了时辰我担不起责”的焦急与谄媚混合的表情。
“……进去吧。”右边守卫终于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耐,“里面小心点,先生正在关键时候,别毛手毛脚冲撞了。靠左边走,别乱看。”
“哎,哎,谢谢两位大哥!明白,明白!”苏九连忙点头哈腰,矮着身子,像只滑溜的老鼠,从两人让开的缝隙里快步溜进了祠堂大门。
一进祠堂,那股甜腥混杂着浓烈药味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
祠堂内部完全被改造,神龛牌位被推到角落,落满灰尘。
正中是几张厚重的木板拼成的长案,更像解剖台。
惨淡的油灯和几盏发出幽绿光芒的、不知什么材质的灯盏,将内部照得光怪陆离。
石台上,或躺或坐着几个人影。
他们穿着普通村民的粗布衣服,但眼神空洞呆滞,面无表情,动作迟缓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苏九甚至看到一个“活死人”正试图把左手往右耳上放,动作卡顿,发出轻微的“咯咯”关节摩擦声。
活死人。
这景象比乱葬岗上听描述更让人脊背发凉。
祠堂左侧,一个干瘦如柴、穿着半旧青衫的老者(实验者),正背对着门口,指挥两个同样面色麻木的助手。
他们面前,一个体格精壮、约莫四五十岁的汉子被反绑着双手,固定在一张特制的木椅上。
汉子脸色涨红,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艰难吞咽和呛咳声,嘴角不断溢出黑色的粘稠药汁。
他虽被束缚,但眼神并未完全空洞,残留着极度的痛苦、愤怒和一丝挣扎的清明——这应该就是阿旺的师父。
阿旺师父身前的地上,还躺着两个完全陷入昏迷、脸色青灰的人。
苏九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和寒意,做出卑微的样子,抱着那个小瓦罐,沿着墙边阴影,朝祠堂右侧堆放杂物和药材的木架挪去。
他动作很快,借着转身、放罐子的掩护,眼睛飞快地扫过木架上杂乱的药材包、瓶瓶罐罐,以及几卷看似随意丢在角落的羊皮纸。
“古字共鸣”的能力在微微发热,视野里,那些羊皮纸上的扭曲字迹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大部分是艰涩的药名和配伍,他看不懂,但“血魂”、“控心”、“残念”、“驱役”、“活祭”等几个关键刺眼的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的视网膜。
他假装整理瓦罐,手指飞快,将最上面那卷字迹最新、墨迹似乎也未全干的羊皮纸,连同旁边一小捆看似账簿的粗糙纸张,卷吧卷吧塞进了自己褡裢衫的内袋里。
动作行云流水,得益于以前在苏府后院练就的“顺手牵羊”基本功。
就在他把东西刚塞好,还没直起身的时候,那个一直背对着门口、指挥灌药的干瘦实验者,头也没回,用一种沙哑平板的声音开口了:“李瘸子这次货色不错,黑狗血的成色比上次的好。”
苏九心里一突,赶紧压低嗓子,模仿着那种底层跑腿的腔调:“是,是,李叔说了,是专门挑的正当年、没病没灾的大黑狗,劲头足。”
实验者没接话,停顿了一下,继续用那种令人不适的平板语调说:“不过,那偷跑的王大夫还没找到,始终是个隐患。老哑巴那边,有消息吗?”
苏九脑子里“嗡”一声。
老哑巴?
乱葬岗那个守墓人?
他们果然勾结上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低声道:“暂时……还没信儿。那边嘴严,不好打听。”他含糊地回应,心跳如鼓。
实验者没再说话,只是继续看着助手灌药。
阿旺师父的挣扎似乎弱了一点,眼神开始涣散。
祠堂里一时间只剩下灌药的咕噜声和活死人偶尔发出的、无意识的喉音。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九悄悄挪动脚步,想离那石台近一点,看能不能找到机会……
“你抬头。”
干瘦实验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冰冷的鞭子抽在寂静里。
苏九动作一僵,慢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抬起脸。
实验者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毫无特色的瘦长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鹰隼,又像毒蛇,死死盯住了苏九的脸。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有五六个呼吸的时间。
祠堂幽绿的灯光映在那双眼睛里,跳动着鬼火般的光。
实验者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从审视,慢慢变成疑惑,然后是陡然惊醒般的凌厉!
他原本平板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你不是送黑狗血的!你是……”
话音未落!
苏九动了!
他根本没等对方把话说完,也根本没想解释。
在实验者眼神变化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肉就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此刻,他猛地抬脚,用尽力气,狠狠踹向身旁那个熬煮着浓稠黑色药汁的小泥炉!
“哐当!”“哗啦!”
滚烫的药汁和燃烧的炭火、滚烫的陶片猛地爆开,浓烈的烟雾和刺鼻辛辣的药粉瞬间腾起,弥漫了一小片区域!
“着火啦!!!”苏九扯着嗓子,用上了毕生最大的肺活量,发出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嚎叫,声音在祠堂穹顶下回荡,充满了惊慌失措。
祠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石台上的几个活死人似乎受到了某种指令或刺激,动作忽然变得迅捷了一些,虽然依旧僵硬,却开始朝着烟雾和喊叫的方向“走”来。
门口两个守卫听到喊叫,想也没想,拔刀就冲了进来:“怎么回事?!”
两个助手也手忙脚乱。
就是现在!
苏九在烟雾弥漫、众人注意力被“火情”吸引的刹那,如猎豹般扑出,目标直指被绑在木椅上的阿旺师父!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贴身藏着的、短小但锋利的匕首,“唰唰”几下,割断了束缚对方手腕和脚踝的牛皮绳索。
“走!”苏九低喝一声,也不管对方是否还有力气,一把将半瘫软下来的壮汉从椅子上拽起,搭起胳膊就朝最近的一扇窗户冲去。
那窗户纸早已破烂,木框也朽了。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干瘦实验者气急败坏的尖叫声在烟雾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一个守卫挥刀砍来,苏九猛地一矮身,将阿旺师父往前一推,自己则从刀锋下险险滑过,回身一脚踹在守卫膝盖上,换来一声痛呼。
另一个活死人伸着僵硬的手臂抓来,苏九用匕首柄狠狠砸在它手腕关节处,发出“咔”一声响,那手垂了下去,但活死人毫无反应,继续用另一只手抓来。
“妈的,真是难缠!”苏九骂了一句,感到腰间褡裢一沉,是阿旺师父无意识地抓紧了他。
他不敢恋战,拖着人,撞向窗户!
“哗啦!”腐朽的窗框破碎,冰冷的夜风和清新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淡了令人作呕的药味和烟味。
苏九拖着阿旺师父,狼狈地滚落在祠堂外的泥地上。
几乎就在他们滚出的同时——
“轰!!!”
祠堂内部,被踢翻的炭火引燃了地上散落的药材、纸张,甚至可能是某些易燃的辅助材料,火苗猛地窜高,瞬间连成一片,橘红色的光芒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