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彦阳带着求证的语气问道：“所以，你们将李元一带到这里来，是让他陷入了沉睡，然后通过精神力构建模拟回到过去的梦境，让他试着改变一切，对吗？”
彦阳会产生这个猜测，除了受女人的解释启发，也和他平日里看过不少穿越题材故事有关——这类故事里的主角穿越到过去，往往在结尾时从床上醒来，才发现一切都是大梦一场。
见彦阳猜出自己对李元一所做的事，女人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轻声道了句：“是的。”
虽然女人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测，但这又引出了彦阳另一个疑问：“但这毕竟只是梦境，他终究是要醒来的，一切并没有改变，图什么呢？”
“你忘记了，我的目的并不是让他真正去改变什么，而是消除掉他那份渴望，”女人将双手收回长袍内，脚步又慢了几分，“这种渴望，用你们东洲的话来说，也叫执念，会在无形中影响他，让他走上一条不归路。”
听到这里，彦阳不禁问道：“怎么消除？还有，为什么你会这么帮他？”
女人微微低下头，望着脚下的路，沉默了几秒，接着才继续道：“帮他的原因，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解释，如果硬要说的话，用你更能理解的方式，这也是我对自己的一种修行吧。而且并不是针对他，我会寻找所有拥有这股渴望的人，将他们带来我这来。”
听到女人这略显神叨的回答，彦阳皱起了眉头，指尖在身侧轻敲了一下，没有搭腔，等着女人关于“怎么消除”的回答。
女人见彦阳没有追问，沉吟片刻后再次开口：“至于怎么消除，取决于每个人的具体情况与执念深重程度，一般不需要外力干扰，只要让他们在梦里回到过去，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
女人赤脚走在小道上，感受着脚下针叶、枯枝、稻草蹭过脚心的细碎刺痒，潮热的风裹挟着腐殖土的湿腥气息掠过袍角。
她话音顿了半秒，才继续道：“一般梦境都会有两个发展方向，一个是成功改变了过去，一个是没能成功改变。”
听着女人讲述的同时，彦阳不动声色地侧头，瞥了艾米莉一眼。
这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只默默走着，这让彦阳很不适应，但看到她脸上复杂的表情，猜到她有不便当场说的心事，便没有询问，只是静静听着女人的讲述。
女人先讲起了第一个方向：“依靠现在的记忆穿越回过去后，或是意识到学习的重要性，埋头苦读，或是拿出全部身家投入当时不被看好的产业，或是干脆参与体育博彩，最终靠各种方式成为人生赢家，过上了理想中的富足生活。”
听到这里，彦阳并没有显得太意外，毕竟这类穿越故事大多是这样的发展。
紧接着，女人的话锋一转：“但到这一步后，得到的虽然多，但失去的也更多，大部分人忍不住回到自己‘上辈子’住的地方，看到另一个人过着自己原本清苦却温馨的生活，空虚感和失落感便会油然而生，开始念及‘上辈子’的好，心态逐渐转变。”
彦阳不自觉勾了下嘴角，女人讲的内容其实也是他之前自己就想明白的道理。想到自己没经别人点拨就想通了这个道理，他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得意。
女人没去在意彦阳的想法，她的讲述也并未停止：“当然，其过程并没有我说的这么简单，也会经历纠结、痛苦，最后才找到解脱。这时候，他便会醒来，发现一切如常，会更加积极地拥抱自己现在的生活，这也是我想看到的。”
讲述完第一种方向，女人稍作停顿，便开始讲解第二种方向：“第二种情况通常出现在执念较深的对象身上，他们渴望改变的往往是很难挽回的事，最终会在梦境中遭遇挫败，在挫败中与自己和解，最后接受现实。”
女人抬头望了望，透过头顶茂密的树冠，看了眼滤下的一缕金色阳光，轻轻叹了口气后继续道：“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过程是最艰难最折磨的，要承受的痛苦比第一种强烈太多。”
听完女人的讲述，彦阳没说话，他仿佛感同身受，心头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堵得发闷，连林间的虫鸣都悄然停了，四周瞬间陷入寂静。
三人沉默着又走了一段路，绕过一段爬满枯藤的半坍塌土墙，已经来到了一处植被茂密的区域。
与周围稀疏破败的林地不同，这里萦绕着蓬勃的生机，树木挺拔，叶片鲜亮，淡淡的花香顺着风飘来，耳边还传来清脆的鸟鸣。
彦阳心头的沉闷顿时被这自然的生机冲散，他眼前一亮，好奇地观察着周围，脚下的路也从之前铺着针叶、枯枝、稻草的土路，变成了铺着不规则青石板的小道，石板缝隙里还钻出点点细碎的白色野花。
女人脚步放快了几分，带着彦阳和艾米莉很快来到了区域的中心处。
面前是一排茂密的橡树，枝叶交错得几乎密不透风，如同一堵坚实的围墙，将区域最核心的部分牢牢围了起来。
但好在石板小路的尽头，恰好有个通往内部的缺口，“咕嘟咕嘟”的轻响裹挟着湿润的草木凉意，从缺口处徐徐飘来。
跟随着女人穿过缺口后，眼前骤然出现一汪清澈的水池，池中心不断向上咕嘟咕嘟冒着银白的细碎水泡，清冽的凉意在潮热的空气里扑面袭来，显然是一处活泉眼。
水池周围一圈的地面上，端坐着九名身着灰褐长袍的男女，从他们与身旁女人同款的长袍判断，应当是德鲁伊。
这些人都闭着眼，微微低着头，呼吸与泉水冒泡的频率隐隐相合，一层仿佛水雾一般的莹白色光芒正萦绕在水池上方。
而在看清池水中的李元一时，彦阳不禁苦笑了下——他浑身赤裸地躺在水中，暖融融的淡青色泉水刚没过他的胸口，水面浮着几瓣被风吹落的浅白小花，他面色放松得像是陷入了最深的沉眠。
骤然见到同性赤裸的模样，彦阳终归有些不自在。
但很快，当他看到李元一身旁的人时，原本不自在的情绪顿时一扫而空，只剩下错愕与警惕。
李元一身旁的女人同样赤裸着身体，但令彦阳错愕警惕的原因，倒不是看到了她裸露的身体，而是一眼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奥菲莉亚。
似是察觉出彦阳情绪不对，以为他对褪去两人衣物的行为有误解，身旁的女人解释道：“除了躲避IIA，这处泉水也是我们定居沼泽的原因之一，它天然带有抚平心灵的作用，对控制情绪很有帮助，所以仪式会在这里举办。为了避免污染泉水，同时让身体彻底浸入水中，需要脱光衣物。”
知道女人误会自己是因为看到赤身的两人而情绪不对，彦阳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艾米莉。
她也看清了池水中的两人，语气中带着疑惑地问道：“奥菲莉亚？她怎么也在这里？”
听到这话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答道：“你们也认识她吗？芬恩在跟踪李元一来到一处偏僻小巷时，发现他正准备与这个女孩见面，因为察觉到她心里也存在着那份渴望，便一起带了回来。”
彦阳和艾米莉对视一眼，敏锐地察觉到李元一和奥菲莉亚之间存在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嗯。”彦阳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没多解释两人的关系，便接着问道：“你们既然已经用精神力侵入过李元一的脑海，能查到他和奥菲莉亚会面的原因吗？”
女人听出彦阳不愿意解释奥菲莉亚的事，识趣地没有多问，对于他的问题，她先是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又轻摇了摇头。
见状，彦阳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女人略微思索后回答道：“你说的没错，我的人确实侵入过李元一的脑海，知道他和这个女孩会面的原因，但没办法透露给你——我的人一旦断开与李元一的精神链接，就会立刻抹去自己脑海中所有与李元一相关的记忆。”
听到女人的回答，彦阳十分不解这种行为的目的，急声问道：“为什么？是因为不想泄露隐私吗？”
“有这方面的原因，”女人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一丝沉静，“还有一个原因是我需要保护我的人——探索别人的精神世界是有代价的。”
她转头看向围坐在水池边上的德鲁伊，缓缓解释道：“他人的记忆如果残留在德鲁伊自身的脑海中，久而久之会对自身精神造成影响，比如出现人格分裂等，所以我定下规矩：每次结束仪式后，必须清空所有与任务对象相关的记忆。”
说到这里，女人话音顿了下，用带着深意的浅灰色眼眸扫了眼彦阳和艾米莉，接着道：“当然，这也是针对我手下这些实力还不强的年轻德鲁伊才定的规矩，而一些实力强大的精神力异能者并不受此限制。”
彦阳转头，用求证的眼神看向艾米莉，毕竟蓝小姐可是当世最强的精神力异能者，艾米莉肯定也了解这方面的事。
面对彦阳的求证目光，艾米莉面色平静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的确认，也让彦阳纠结了起来，李元一肯定和奥菲莉亚有秘密勾当，但具体内容无法立刻知晓，他心里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女人不清楚彦阳在想什么，也没有刻意琢磨他的心思，目光再次落回池中的李元一和奥菲莉亚身上，语气平淡地说道：“芬恩带这个女孩来的时候原本没在意，想着只是顺便帮她解除心中的渴望就好，也费不了多少工夫，毕竟她心中的渴望比李元一轻很多，但是——”
说到这里，女人故意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眼彦阳的表情。
见他跟着自己的停顿蹙起眉头，女人便笑着继续道：“原本我为每人安排了两名德鲁伊，一般就已足够，但他俩进入水池后，精神力竟然出现了奇特的耦合现象，形成了罕见的双重梦境，已经不是四名德鲁伊能够控制的，最后增加到九人才勉强稳定。”
李元一和奥菲莉亚的事他暂时想不出头绪，又见二人此刻仍在沉睡，便打算先收起这份心思，捕捉到女人提到的“罕见双重梦境”概念，他不自觉被吸引，开口问道：“双重梦境？什么意思？”
女人指尖不自觉蹭过身侧的长袍，眼中带着一抹亮意，解释道：“他俩各自做着自己的梦，所属的时期、世界观完全不同，既是自己梦里的主角，同时又是对方梦里的配角，相当于每个人都同时经历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梦境，非常奇妙，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弄清双重梦境的概念后，彦阳对它的兴趣便完全消失，注意力重新落回到李元一和奥菲莉亚身上，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他略微思索后，沉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能直接带走李元一吗？”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已经拿定主意：既然无法从对方这里获知李元一的相关记忆，便先将两人带回交给姐姐邵红，由她决断后续处理方式。
听到彦阳的话，女人神色恢复了平淡，目光落到池中的李元一身上，开口道：“可以，但不建议。”
“这话是什么意思？”彦阳好奇问道，以为是女人不愿意放人，已经轻攥住了拳头，做好了强行夺人的准备。
女人瞥见他攥拳的动作，浅灰色的眸色毫无波动，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半分变化，语气微沉地解释道：“他现在沉浸在深度梦境中，如果贸然结束仪式，就好比猛地把一个沉睡中的人叫醒，先不提对他生理的影响，单是精神上就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听到这里，彦阳眉头微蹙，微微低头思索：现在情况还不明了，李元一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清楚，如果强行带离让他受伤，也是不妥的。
于是彦阳重新抬头看向女人，问道：“那么他的梦境还有多久结束，结束后，你们会怎么做？”
女人见彦阳没有执意现在带走李元一，微微笑了下，开口道：“每个人的梦境时间都不固定，不过由于他是我刚刚说的第二种方向，根据我的经验，他还得有三个小时左右才会结束。另外这个女孩虽然属于第一种梦境方向，但受双重梦境耦合影响，两人会同时结束梦境。”
女人话音稍顿，目光落到李元一身上，接着道：“我们的原计划，是梦境结束后，略微改写他们的记忆，然后送他们回那处偏僻小巷，芬恩守在巷子口也是为此做准备。”
女人眸色微垂，像是在思索什么，沉吟片刻后说道：“准备给他俩改写的记忆内容是统一的：两人约定在小巷会面，其中一人先到，等待时在车里睡着，做了一场改变观念的梦，醒来时刚好看到对方抵达，自然衔接后续的真实会面。”
听到这话，彦阳也算是明白，为什么之前那些被掳走的李家外勤事后一点感知都没有了，可三个小时的等待时间太久，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行动包的肩带，不免有些心焦。
但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转头一看，是艾米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