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目光再度转回到艾米莉的身上，她依旧面容平静，并没有因为彦阳和艾米莉始终没有回答她而感到不满，再次开口：“你们的脑海里，有一个非常强大的心灵印记，我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穿透。”
艾米莉听到这里，也没有再保持沉默，开口道：“你很幸运，你的精神力探测始终带着善意，没有触发我们的心灵印记反击，不然我们来到这里，看到的只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听到两人对话的彦阳微微一愣，先前那奇怪的感觉又浮上心头，一边是疑惑为什么艾米莉会这样说，但另一边又知道艾米莉说的是对的，的确如此。
这种矛盾的心理搅得彦阳有些皱眉，不过他这次很快适应了这情绪，没有纠结太多。
此刻他也明白为什么艾米莉在急于完成邵红交代的任务的情况下，还肯陪自己在庄园区域闲逛了，感受到对方的精神力没有恶意，这想来也是原因之一。
面对艾米莉这看似带着威胁的话语，女人并没有生气质疑，只是眼神中流露出了一抹困惑，缓缓问道：“这一定是一个极其强大的精神能力者留下的，而能有这般实力的人可不多，如此一来，你们难道是？”
艾米莉听到这话，依旧没有直接回答女人，而是继续问道：“为什么你还坚持着死亡信仰，为什么会生活在新大陆？”
见艾米莉不仅没回答自己的问题，反而还又提出了问题，女人仍然没有气恼，目光扫过立柱上挂着的兽骨，微微一笑后，回答道：“这不就是德鲁伊自古以来的信仰吗？”
反问过艾米莉后，没等艾米莉开口，女人接着道：“我的祖先在很早很早之前，一次北境战士的劫掠中被掳走，但他们的长船却在归途中因风暴迷失了方向，来到了新大陆。”
听到这的艾米莉，像是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故事一般，眼中多了了然的神色。
看着艾米莉的表情，女人继续讲述：“来到这里后，经历了和原住民的冲突与和解，流落到这的北境战士也在这里定居了下来，而我的祖先并没有因为是被掳走而对北境战士产生敌意，她用草药救下了大半在风暴中受伤的战士，最终赢得了全族的尊重，在氏族里承担起了医生、教师、先知的工作，融入了他们的生活，就这么在新大陆生活到了现在。”
艾米莉点了点头，接着问道：“你们就没想过回去吗？”
女人略微停顿后，回答道：“一开始有人想过，但无一成功，只能留在新大陆生活，后来渐渐地，我们也把这里当家了，就不会惦记过去了。”
听到这里，艾米莉和彦阳也算是明白了他们的来历，在极早的时期就渡过大西洋来到了新大陆，在此定居，由于这个原因，所以这个德鲁伊还坚持着早期的信仰，而不是和北极星的德鲁伊一样，改为自然信仰，成为一个变形者。
见艾米莉没有开口继续询问女人，彦阳忍不住问出了一个自己的疑惑：“但你们为什么会住在这沼泽里，这里可不像适宜居住的地方。”
女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麻布袍的下摆，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缓缓道：“随着新大陆被发现，异能者涌入，也吸引来了IIA，相信你们都熟悉这部分故事，我就不赘述了。因为这个原因，我们的领地一点点丢失，最后只能逃到了沼泽躲避起来。”
彦阳了然地点了点头，女人的解释也算合理，毕竟新大陆的原住民不也失去了所有的土地，最终被逼到了保留地生存，他们这支氏族想来也是一样的遭遇。
短暂的沉默后，女人再次将目光落到艾米莉的身上，相比较于彦阳，她对艾米莉更加好奇。
她能看出，艾米莉对德鲁伊非常地了解，同时她骨子里散发出一股只有顶级北境战士才有的气场；但令她疑惑的是，艾米莉长着一张东洲人的脸，不可能是一个北境战士。
不过艾米莉又开始了沉默，面对女人的目光，只是静静与她对视，并没有说话。
片刻后，就在彦阳要按捺不住的时候，女人见艾米莉不愿直说，便也没有执着打听她的身份，而是将话锋转到了本来的目的上，开口了：“芬恩告诉我，你们是冲着那个叫李元一的人来的，对吧？”
听到李元一的名字，彦阳顿时反应过来此行的真正目的，不过在听到“芬恩”这个名字时，他还是不禁疑惑地问道：“芬恩？”
女人笑了笑，解释道：“就是你们带来的那个小子，感谢你们没有伤他的性命。”
彦阳了然点了点头，接着道：“是的，我们就是来找李元一的，你们为什么要掳走他，目的是什么？”
女人面对彦阳的质问，淡然地笑了下，露出了一直拢在长袍下的另一只手，再次看得彦阳心头一震——与先前那只如妙龄少女般白皙细嫩的手截然不同，这只手枯槁泛黄，覆着细碎的深褐色老人斑，指节肿大扭曲，俨然是耄耋老者的手。
这只手变形的指尖轻轻扫过身侧冰凉的石面，抬手指向长屋侧面的门，轻声道：“请跟我来吧，我会解释你们的疑惑。”
说罢，女人缓缓起身，双手合力摘下了自己头上的鹿角，缓步来到一旁的立柱旁，将鹿角小心翼翼地挂上去后，便缓步走向了她指向的侧门。
起身挂鹿角时，女人赤着的脚露了出来，彦阳注意到她没穿鞋，脚面沾着细碎干草屑，十分自然地踩在冰凉的石质地面上。
彦阳没多留意这处细节，见她走向侧门，转头看向艾米莉，见她点了点头，便先一步跟了上去。
留在后面的艾米莉，没有急着动身，她先是目光复杂地扫了眼这栋与众不同的长屋，接着攥了攥手，轻舒一口气，朝着已看不到人影的侧门走了过去。
彦阳先一步跟着女人走出了长屋，贴着长屋往前走，虽注意到艾米莉并没有跟上来，但他也没有丝毫的担心。
走了数十步见女人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他略微沉吟后问道：“我已经跟你走了，现在可以说说了吧？你们掳走李元一，到底是为了什么？是针对我们李家有什么阴谋吗？”
女人也没有坚持要到目的地再解释，她脚步放缓，同时轻声道：“我们带走他，与他的身份无关，仅仅是看到了他内心深处的一种渴望，他急于改变什么，为了帮助他，才带他来到了这里。”
“渴望？什么意思？”彦阳听到这话，眉梢微挑，有些摸不着头脑。
女人转头扫了眼周围枝桠光秃、落满灰褐枯针的枯败树林，缓缓问道：“你有过对现实不满，想回到过去改变什么的想法吗？”
听到这话，彦阳微微一愣，思考之后，坦然答道：“曾经有过吧，但现在没有了。”
两人踩着铺在沼泽泥地上的、由干枯针叶、枯枝、稻草铺就的干燥路面，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带着腐殖质闷湿潮气与松针清冽气息的热风吹过两人身侧，女人听罢彦阳的话，眼神里多了几分对他的兴趣。
她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扫了彦阳一眼，眼角余光瞥见艾米莉已经从长屋侧门走了出来。
艾米莉左右扫了一眼，看到两人后，便快步跟了上来，落后彦阳半步，走在他的身旁。
女人缓缓收回目光，平视前方，继续领路的同时，轻声问道：“是什么让你改变了这种想法呢？”
听着女人温和的语气，又考虑到她的氏族可能和艾米莉有关系，彦阳虽然没有完全卸下防备，但也放松了些许警惕。
他转头看了眼身旁的艾米莉，答道：“也并没有太复杂，我曾经想过，假如自己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到过去，面对得失，我肯定能做出更有利的选择，但这就是更好的吗？这个过程就没有后果吗？”
彦阳微微摇了摇头，接着道：“不，有得必有失，我肯定还是会失去很多东西，我现在经历的、已经拥有的，都不想失去。”
听到这话，女人虽未转头去看彦阳，但眼尾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眸中的亮色又深了几分。
女人微微点了点头，忍不住感叹道：“在你这个年纪，能有你这般想法的年轻人太少了，而且我能感觉到你这话并非虚言，从你身上，我也感受不到明显想要改变过去的渴望。”
听到这里，彦阳笑了下，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道：“你感知不到我心中的渴望，说不定是我脑海里的心灵印记在作祟呢？”
女人摇了摇头，解释道：“你脑海中的心灵印记能够保护你免受外部精神力攻击，但不会阻止你自身精神力的释放。”
“什么意思？我可不是精神力异能者，怎么会释放精神力？”彦阳本身并没有掌握精神力方面的异能，且那套冥想练习也没练出什么成果，加之对精神力本就不了解，所以产生了这样的疑惑。
女人并没有吝于解释，缓缓讲道：“精神力释放，并不是异能者专属的，早在异能者还没出现的时候，我们德鲁伊在对灵魂的研究中，就发现了这点，即使是普通人，也无时无刻不在对外释放着自己的精神力，遇到特殊情绪时，这个现象会更明显。”
女人话音稍顿，缓缓吸了口气，接着道：“我们德鲁伊的先辈们，在没有获得异能之前，就掌握了对精神力的运用之法，而获得异能后，我们对精神力的控制能力也得到了强化。”
讲到这里，女人又侧头看了眼彦阳：“所以我不需要侵入你的脑海，从你自然逸散的精神力波动中，就能感知到你的确没有如李元一那般强烈的渴望。”
尽管女人已经解释清楚，彦阳仍是云里雾里，下意识皱了下眉，没太听懂。
不过他也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径直转回正题：“你们看到了李元一内心对改变过去的渴望，特意带他来是为了帮他，具体是什么意思？是要在精神层面上强行抹除他这份渴望吗？”
问出这话后，彦阳突然觉得有些奇怪，艾米莉已经跟上来好一会儿了，但一直保持着沉默。
他下意识扫了眼身侧，忽然发现自己和艾米莉仿佛调换了状态一般，先前去往长屋的时候，艾米莉全神贯注地盯着带路的西涅，他则好奇地四下打量。
但现在从长屋出来，跟着女人去找李元一的过程中，反倒是他紧盯着带路的女人，而艾米莉显得心不在焉，望着周围树影沉暗、死寂无声的树林发呆，也未出一言。
短暂的沉默过后，女人微微摇了摇头，脸上依旧带着平静的笑容，缓声解释道：“是要去除他的这份渴望，但不是采用强行抹除这种粗暴的方式。”
女人话音稍顿，指尖轻轻捻过一片刚落到肩头的松针，没给彦阳询问的机会，转而又立刻抛出了问题：“你知道在我们看来，睡觉代表着什么吗？”
见对方不肯直说，又用问题回答问题，彦阳也不急躁，他对德鲁伊的传统了解不多，答不上来便挑了挑眉，摇了摇头道：“睡觉就是睡觉，这难道还能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女人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垂眸望着指尖掠过的草木，行走间自然舒展开双手，那只如妙龄少女般细嫩的手轻轻拂过路边枯脆的枝丫，而另一只如耄耋老人般枯槁的手则抚过路侧饱满鲜嫩的新枝。
女人缓步行走的同时，轻声解释道：“在我们看来，人每次睡觉，闭眼与睁眼之间，就是经历了一次生死的轮回。而梦境，就是一个审视自己内心和过往的过程，我们就是利用这个过程，来为李元一去除这份渴望，使他获得新生。”
听罢女人的回答，彦阳微微低着头思索，突然眼前一亮，有了一个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