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水河南岸。
灌木丛里。
四个鬼子已经就位。
两个掷弹筒小组绕了一大圈,从北边绕到西边,再向南向东绕到这里,为的就是对石桥碉堡北边进行压制。
掷弹筒这东西,标称射程能有六百七十米,但实战中鬼子士兵还是会尽量靠近目标,因为这东西没想象中的那么精确,加上连瞄准都是靠筒身上的刻画线目视瞄准,要打准非常不容易。
这两个小组,还是大尉专门挑出来执行这个任务的精锐。
现在两组距离石桥大概三百米,不是不能再近,而是再近就会因为地形障碍,没法看到碉堡了……这里比那边低,石桥会阻碍视线。
两个射手评估讨论之后,准备试射,恰好桥边发生爆炸,于是两具掷弹筒先后发射。
先打的那组,直接命中碉堡顶部!
这也是大尉选他们的原因!
随后调整,又是两发。
六发榴弹,在平时战斗中已经可以收摊了,可他们没有,碉堡靠几发弹不可能被摧毁,大尉要求他们在突击队发起冲击后再次压制碉堡外围八路的有生力量。
那就等呗……但稍后灌木丛就遭到了碉堡北边机枪的扫射!两组四个人,两个受伤!
一名射手重伤!
剩下一名射手,要没受伤的弹药手替他装弹,他要对刚刚的机枪进行反击!
至于对方如何发现他们在这里,射手已经没空考虑了,该死的八路,机枪完全就是沿着河岸扫射的!
…………
罗富贵趴在李响的掷弹筒掩体里,眼巴巴看李响,李响学老赵耸了耸肩:“我又不是神仙,哪看得到你有没有打中?”
话音刚落,罗富贵之前开枪的掩体就遭到了报复!
大概有五六七八枚榴弹打了过来,爆炸和爆炸掀起来的碎石泥土残雪,都飞到李响这边来了!至少有一枚榴弹直接命中掩体!
罗富贵张了张嘴吧,姥姥的,这特么是捅了马蜂窝了吧?
李响也惊讶,难不成鬼子的掷弹筒都聚到河边了?
胡义在碉堡里只看得到南边,他看到了县道路基下有掷弹筒发射烟雾!
碉堡的位置,看不到掷弹筒,只能偶尔看到钢盔反光,估计是鬼子已经挖了掩体……这下子要麻烦了!那个位置距离石桥不过两百多米,会对罗富贵那边形成有效压制!
胡义快速思索,可能要提前撤了!他掏怀表再次看时间,一点半过两分……之前约定撤退是两点,但那是对小红缨的时间要求,马良那边会再迟十分钟,他原本计划至少坚持到两点半。
这样看来,需要对计划进行修改了!
李响手里的望远镜,已经转回石桥,河边搜索已经没有必要,根本发现不了鬼子掷弹筒,那就还按他的想法,来协助胡义守桥。
他能看到桥南西侧路基下鬼子在集结,而且还能看到鬼子在进行土工作业。
鬼子的掷弹筒发射他看不到,那他打掷弹筒,鬼子应该也看不到吧?
李响没有在这样的对峙战斗中对鬼子进行过射击,他也没把握敌人看不到他,但他决定试一试。
“骡子,你们去东边掩体,我准备干桥南边鬼子一轮,”李响把望远镜交给罗富贵,“我怕鬼子会朝这边反击。”
罗富贵眨巴眨巴眼,没反对,转身带着弹药手爬走了,李响听到他嘟囔了一句:“都有病!你说你们都想惹鬼子干啥呢?”
李响朝石成给他安排的两个弹药手看了一眼,勉强笑了笑:“你俩别想着跑了,准备弹药,先来十发,拔掉保险销,听我指令。”
…………
带队突击的鬼子曹长已经准备就绪。
看着部下新兵笨拙地往衣兜里塞手雷,他没来由的想到了之前没说完的话,武士啊,如樱花般凋零……
“轰!”县道上发生爆炸!
掷弹筒!八路居然有掷弹筒!
曹长当机立断,举着军刀站了起来,必须立刻发动!
“武士们!让我们如樱花般绚烂……”
“轰轰轰轰轰……”
曹长的口号被爆炸声盖住,但他身后的士兵已经跟着站起来了!
李响的榴弹,可能是因为阵风,落点有些散,并没能全砸在鬼子集结地。
“板载!!!”遭到榴弹轰击后还活着不少士兵,跟着他们的曹长,挺枪冲锋!
后方大尉和一帮鬼子军官也反应过来,举着军刀,朝向北边,嘶吼着发出射击命令,步枪和歪把子机枪,都开始朝着桥北射击!
刚刚架好的九二式重机枪,也开始吞噬保弹板,稳定而缓慢地朝着桥头碉堡喷吐火舌。
…………
胡义根本没想到李响朝桥南打掷弹筒,会突然激发鬼子的冲锋!
看到喊着‘板载’冲锋的鬼子,胡义恍惚间又回到了长城上……鬼子的猪突!
子弹如雨般打过来,碉堡瞬间就成了所有机枪的目标!
几发流弹顺着射击孔打进来,本就躲着的二排新兵,缩得更低,跳弹击中了根本没想到这一出的伪军俘虏,瞬间脑袋就鲜血淋漓!
胡义拽着机枪就往碉堡门外冲,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要压制住桥面!
刚刚在东北边机枪掩体就位的罗富贵,都没来得及喘口气,桥南爆炸响起,连续爆炸,紧接着就是鬼子伪军的机枪刮风一样开始射击……这世界疯了!
罗富贵一脚踹开想探头的弹药手,支起机枪,看也不看,直接对着桥南边搂火!打完一个弹匣,扯着弹药手就转移!
石成没想到李响会打掷弹筒,更是没想到鬼子会因为这波掷弹筒发动冲击,大声喊叫着让二排战士开火!开火!
桥北边一片混乱,二排新兵拼命拉栓射击,至于打哪里,朝桥南打就对了!什么三点一线?老子哪还顾得上?拉栓!射击!拉栓!射击!射击!
碉堡里,伪军俘虏完全就是懵的,等发现自己没死,捡起身边步枪就站了起来:“打啊!不打鬼子就要冲过来了!”
南岸鬼子那边其实也乱,机枪的目标还没有分配,北岸新冒出来的机枪,让指挥官们也没想到另外分配目标,于是接到开火命令,那就打吧!
桥头碉堡根本就没有反击火力,鬼子机枪打过一阵,发现碉堡北边又冒出来一个机枪火力点,又不约而同转移目标!往死里打!八路有三挺机枪!绝对是主力!
连之前罗富贵打河边的那个掩体,也遭到了数挺机枪的轮番蹂躏!
鬼子步兵和治安军也被巨大的机枪射击噪音烘托得热血沸腾,疯狂拉栓,朝南边开火。
混杂在步兵阵列线里的掷弹筒,也卯足劲朝着刚刚冒出来的那些北岸火力点倾泻弹药!
…………
胡义重新窝到碉堡西北沙包后,机枪架好,呼吸不由得急促,心跳得砰砰砰,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他耳朵里充斥着枪声和爆炸声,脑子却逐渐冷静,不管怎么会变成这样,现在必须拦住那些鬼子!
他甚至还有时间瞥了一眼沙包下压着的此面向敌的拉弦,扛不住了就拉了吧!
“轰!”一枚榴弹打在北边不远处的步枪掩体前,抛出来的泥土碎石崩溅了胡义一头一脸。
鬼子身影已经上了桥!
胡义左手扒住捷克式机枪枪托,把机枪顶肩拽牢,右手食指扣动扳机,“哒哒哒哒哒哒哒……”机枪连发!准星缓缓从北向南横移!
不到三十米,捷克式机枪稳定的弹道横扫桥面,胡义甚至可以看到子弹撕碎鬼子的躯体,撞断鬼子的步枪,撞断了……一把军刀,血与扯碎的杂物飞溅,明明耳朵里都是枪声爆炸声,胡义却好像听到了无数牲畜被宰杀前的嘶鸣!
二十发弹匣很快打光,胡义抛下机枪,顺势扯出腰里的盒子炮,横持,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怎么好像拦不住?还有鬼子在向前冲!
李响愣愣地看着忽然爆发的战场,有些无措,这……这是那几发榴弹引发的?
“隐蔽!手榴弹准备!”石成的吼叫惊醒了李响,他看了一眼桥头,踹了一脚弹药手:“装弹!”
“轰轰轰轰……”
胡义眼见着石桥上发生爆炸……好!拦住了!
“轰!”一枚榴弹打在碉堡门口偏东,近到不能再近,胡义脑袋一阵恍惚,身体发软……
有人在拖他……
乌蒙蒙的天,暗了……
…………
莫名其妙爆发的战斗,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枪声停歇,浑水河畔,石桥南北,除了多了一些弹坑和硝烟,除了石桥上多了一些尸体,好像……也没多大变化。
胡义脑袋有些懵,耳朵里金属鸣音不断,眼前有人,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头居然不疼?
胡义终于看到了熟悉的面容……石成?
石成的嘴巴也是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胡义有些不耐烦,想说些什么,却好像一句也说不出。
胡义没有受伤,被掷弹筒榴弹震了一下,还有些虚,石成接替指挥,让胡义躺在碉堡里缓缓。
李响看到石成奔进碉堡,怕是有事,但他没急着去,他得去瞧瞧罗富贵。
罗富贵趴在交通壕里,两个机枪掩体都遭了鬼子掷弹筒,还好他机灵,第二个弹匣都没打完就拽着弹药手跑了……他下意识地以为还是徐小给他当弹药手呢。
石成让人来报信,他接替指挥,胡义没伤,被爆炸震了一下……不得不说,二排这回运气真好,到现在还没出现阵亡。
罗富贵啐了一口,转头看向李响:“你说,接下来咱怎么打?机枪掩体算是毁完了。”
李响摇了摇头:“毁完了也得守,去挖开吧,自己干,连长没说撤,咱今天就得死在这儿。”
罗富贵舔舔嘴唇问:“石成接替指挥,你说……要是石成下令撤退呢?”
李响看了看罗富贵,觉得骡子这是膨胀了?军令真敢当儿戏?
…………
小红缨一直在看表,除了看表就是用望远镜观察落叶营。
山口这边一直没布置阵地,她也没打算和落叶营硬顶,就凭重机枪,足够封锁落叶营的一切活动,李响已经找出来了三年式重机枪俯角不足的解决办法:把脚架后边垫高!
反正落叶营没炮,能确保他们出不了门就行。
小红缨看时间是为了准时撤退,落叶营今天可能十有八九不出门了。
她这边撤,马良那边就也会撤,他们撤了,胡义那边才会撤,她和马良替胡义挡落叶营,胡义替他们挡鬼子,她不想胡义一直和鬼子硬顶,毕竟枪子儿不长眼,要延迟鬼子进山速度,有的是办法。
一直没打响,二连支援过来的人,已经闹过一回了,小红缨也没客气,要不想帮忙,那就请回,回去之前,把九连给的弹药还回来!
这帮人和高一刀一样不要脸,子弹不还,也不走……呵,他们也不敢走!
…………
石成接替指挥……说实话,也没什么可指挥的,就是守桥而已,鬼子来了,就干呗!只要拦住不让敌人过桥。
碉堡里有两个伤员,一个是二排的兵,被跳弹打中了腿,划开了个口子。
另一个是那个伪军俘虏,被流弹打穿了耳廓,血流了不少,二排战士对他好像还挺尊重,毕竟刚刚最危急关头,就是这家伙第一个拿起步枪,对南边的敌人进行反击的。
石成朝这个缺了半边耳朵的家伙点了点头,敢朝鬼子开火,那就是自己人了。
碉堡其实不大,这么多人挤在里面,加上满地弹壳,射击孔又被堵上,硝烟味儿有些大。
石成想起来胡义的机枪还在外面,出门去捡,刚到沙包后,忽然发现桥上还有人在动!
最早上桥那个倒霉蛋,居然在这么凶猛的交火中毛都没伤一根,这会儿正在极缓慢地舒展手脚——任谁趴这么久,手脚也得冻够呛!
石成很意外,他以为这家伙早就被胡义打死了!
他本能地抬起机枪,却发现胡义早就打空了弹药……对方见他架枪,也是一愣,满脸凄苦,嘴巴蠕动,似乎在求饶?
怪不得胡义没打死他呢!
石成正发愣,桥上尸体中又有动静,一个鬼子兵满脸的血,手里抓着手雷,从残肢血泊中往北爬,这家伙似乎伤得不重,爬得挺快,一没注意,就爬到和倒霉鬼平行了!
他停下,并没有发现这个伪军活着,他去拽倒霉鬼腰上的手榴弹,倒霉鬼身体绷紧,一瞥眼瞧见了架着枪的石成……我擦,八路开枪,他也得死!
不能让鬼子拿到手榴弹!拿到了,八路就该开枪了!
倒霉鬼脑子里电光火石闪过一个念头,巴掌伸出来,抵住鬼子脑袋一推:“太君,你自己有……”
石成抛下机枪拽盒子炮,倒霉鬼一咬牙,收回推鬼子的右手,伸到腰后,拽出刺刀,喊:“我投诚!我来!别开枪!我来!”
“欻!”倒霉鬼一侧身,刺刀扎进鬼子伤员的后腰,怕不死,又拔出来,朝鬼子躯体再扎,嘴巴里喊:“我杀了他!别开枪!”
石成手里抓着盒子炮,张了张嘴,这也是个狠角色啊!
他身后有动静,扭头瞧,胡义蹲在他身后:“喂!你!回头,去摸点武器弹药过来!我算你阵前起义!”
石成眨巴眨巴眼,连长啥时候和老赵一样了?为点弹药连脸都不要了?
胡义看了一眼石成,说:“准备撤吧,把大家伙收回来,今天不炸了,留着,有用。”
石成叹口气,果然,抠门儿也学到了。
…………
桥上有动静,桥南头敌人看不见,尸体堆得不少,遮挡了视线。
倒霉鬼拽着一串零碎,和桥北头趴着拆此面向敌的石成脸对脸,讨好地笑了笑:“八爷!我投诚!”
石成哭笑不得,朝后偏了偏头:“碉堡后面报到,别起歪心思啊!”
“不敢!不敢!我还得谢谢你们不杀之恩呢!”倒霉鬼叮呤咣啷往碉堡爬,好在河边有沙包挡着,才没被敌人发现。
碉堡后面,胡义挥手推开检查他有没有受伤的罗富贵,问李响:“还有地雷没有?埋上,咱准备撤吧。”
李响看了眼桥头的石成,解开衣领,拽出来个绷带缠着的……地雷!
罗富贵也从腰里摸出来一个。
胡义眼角直跳,好家伙,小红缨还在说地雷好像数量对不上号呢,这帮家伙把这东西当成‘光荣弹’呢!
碉堡内外几个二排战士莫名其妙看他们掏地雷出来……莫不是九连流行这个?这个哪儿领?在线等,挺急!
四千八奉上,改动挺多,希望大家不要失望。